我:今年回去看看吗?
沈:看什么?
我:你出生的地方啊
沈:人都不在了,回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离开的人啊。
我:和离开的人好好见个面啊,老不回去,会渐渐模糊的甚至遗忘曾经想要挽留住的一切。
沈:我倒希望被忘记
我:啊?
沈: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们的晚年生活应该享福吧!
我:那你过年想吃什么?就老家那边的味道,我可以学着做
沈:嗯~~~,小时候过年会炸丸子,奶奶做的丸子和其他人做的丸子都不一样,别人的炸丸子就是面粉+豆腐+肉+葱,奶奶做的丸子是鸡蛋+炒米+面粉+肉,那个时候也不是很富裕,肉的比例少,但依旧很好吃,吃饭时候把炸过的丸子放在炖菜里,吸满汤汁的丸子比刚出锅时更加美味,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是分家了的,但奶奶把做的丸子也分给了他们,沈磬和沈研尝过之后就把妈妈做丸子抛诸脑后,惹得妈妈非常不开心。我记忆中奶奶就做过一次炸丸子,后来她就生病了,我也被带回去了,去爷爷奶奶家吃个饭没有妈妈的允许都不敢,更不敢在爷爷奶奶家呆太晚,妈妈平时说爷爷奶奶坏话时我也会不反对有时甚至会附和,胆小懦弱怕事,这点我还是有些遗传的。
我:不是的,你太小了,太弱了,所以才会这样。
沈:不,这些还不算什么。奶奶的病导致她瘫在了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有人照顾,她时不时的就是喊我,时间长了我就产生了怨言,她想上厕所或者喝水都要喊几声我才会不情不愿的过去,脸上也没个好脸色。
我:久病床前无孝子,你有情绪也很正常,你爸爸和姑姑们也做不到毫无怨言,别这样想
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听我妈说我出生以后爷爷奶奶想把我送走,联系人都找好了,是爸妈非要留下我才打消这个念头的。她说奶奶为什么总是喊我,不喊沈研(沈磬在上初中,寄宿学校)因为他们心疼孙子。带着这个念头,奶奶生病期间我都没有很好的照顾,甚至连句好听的话也没有,我生病的时候她忙上忙下,背我找医生,陪我打针,还找算命的给符水,而我却没有做到她的万分之一,她在床上瘫了一年多,在这期间,吃不了什么饭,体重暴瘦,最后走的时候连喝水都会吐,只能打针,最后打针也没地方扎了,走的时候只剩骨架了,她估计都后悔养了我这个白眼狼吧!
她走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我突然意识到以后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叮嘱我,关心我,训斥我,叫我吃饭,叫我洗头,让我洗澡,让我喝热水,偷偷给我塞钱。一个曾经朝夕相处鲜活温热的人从我的眼前咽气离开,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从此,生死相隔,阴阳两界,心里像是空落落的,我也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一味的盯着床上逝去的奶奶。此后的三天我也依然没有当众哭,甚至还是一副没事的样子,一些人问我难道不伤心吗?我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伤心的样子。我是个懦夫,我敢躲在被窝的偷偷的哭,不敢让人发现,那时我刚上6年级。和逝去的人唯一见面的机会便是梦中,可是直到今天为止,奶奶都没有来过我的梦中,也许是在怪我。
接受一个人从生活中离开需要很长时间,更需要合适的方式,有些繁忙的学习生活正好就是合适的方式,我以为已经走出来了,直到初二升初三的一个暑假,我和沈馨爆发了争执,动了手,即使已经长大但还是有力量的悬殊让我落了下方,我被打哭了,幸好小姑姑及时拉开了我们。那时村里正在办升学宴,妈妈在那家帮忙,回来的时候,听闻我和沈馨吵架,什么也没问,直接走到沈馨身边,询问了几句,沈馨就直接哭了,而我看到之后,直接气不大一处来,当场就开始说她装可怜,然后指着鼻子骂,妈妈看我那个样子,直接对我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准备上手的时候,我被小姑姑拉了出去,向她诉说着委屈,妈妈的偏向,爸爸的漠视,如果觉得我是个多余的,就该让爷爷奶奶当初把我送走,说不定日子还好过些,听到送走,小姑姑像是听到关键词一样,急忙拉着手向我确认这事是谁告诉我的,我哽咽的想说,确没立马说出口,小姑姑立马冲到妈妈面前质问是不是她误导爷爷奶奶送养一事,妈妈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说了一些其他的,她俩儿掰扯了一会儿,小姑姑说如果真想送走,在他们躲出去的时候就可以送,或者知道沈研生下来的时候也可以送,何必费心养了再送,耗时间耗精力耗钱,妈妈眼见不占理就略带哭腔地说爷爷奶奶就是动过将我送人的念头,后面她们说了什么我也听不下去了,只能去房间把门锁上,我蜷缩在地上,眼泪不自觉地的掉落下来,想放声大哭只能把嘴捂上,过往如同电影播放一般在脑海里呈现,开心的,烦恼的,痛苦的,过去的十几年,快乐的时光在我的生命里没有占据多少,而那为数不多的美好却都来自于爷爷奶奶,我,亲手往这段回忆注入了无法原谅的错误,如果当初坚定地不动摇,至少奶奶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心寒,自此之后我无法忘记她临终时的模样,每次在床上喊我很多次的声音,失望的眼神,还有当初冷漠的自己,我恨妈妈,为什么要用谎话误导我,为什么要让我去恨爷爷奶奶,为什么让我做她的利剑,我觉得她像个凶手一样操控着我去伤害目标,可人,真的会轻易的被操控吗?凶手不是我吗?我怪罪她不过是想撇清自己的罪恶罢了,该恨的,不是自己吗?整个过程实施者都是我,听信三言两语就将爷爷奶奶从小照顾我的点点滴滴忘记的一干二净,可笑,真是可笑。我,就该遭报应。
小姑姑觉得我继续呆在家可能会继续打架,于是将我带去了她家,帮她带三岁的弟弟,在城市里度过了一个月多月,那时我没有手机,每天就是哄娃吃饭睡觉遛弯洗澡,谁带娃谁崩溃,大人如此,何况还是个孩子的我呢,不过还是要压制住怒火保持耐心,毕竟是别人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受,自己家又何尝不是一样,起码这里没有身体上的疼痛。
你越想留住什么,命运就从你身边夺走什么,开学后两个星期,爷爷也离开了,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萤火虫还飞舞着,月亮很亮很亮,怎么形容呢,走夜路不用打手电筒,有一年半夜睡醒,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特别像白天,我以为天亮了,急忙起床准备去上学,奶奶说还没到点,我不信,直到她打开门让我去看。夏秋时节,农村很多人喜欢搬把椅子坐在屋外乘着月光,一家人聊家长里短,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也是打发时间的方式之一,爷爷独自坐在外面,手里拿着蒲扇时不时朝自扇风,时不时的驱打蚊子,嘴里还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我站在二楼看着他们,以为是寻常,后来却物是人非。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学,午休的时候老师让我回家,我愣住了,心开始慌了,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能祈祷着不是坏事,老师见我不说话,就把爷爷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我,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直到旁边的同学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回了老师一声嗯,便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了。爷爷的突然离去让所有人猝不及防,谁都不相信他会结束自己生命,明明都约好了星期一坐车去姑姑家住一段时间。那时我才明白,想离开的人是悄无声息的,也许只是很平常的某天。那年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萤火虫,连月亮也不如从前那般皎洁。
人死后,生前用过的物品都会被烧掉,一个人的痕迹就全部被抹掉,留下的只有高清的照片让人怀念,好在,照片真的很高清,质量也特别好。
我不知道怎么去接话,只是突然理解了沈渁的一些行为,吃水泡饭,烧热水倒进暖水瓶,喝水用搪瓷杯,装米用老陶罐,量米用木斗,煮饭用木桶,刷锅用竹刷,洗碗用丝瓜络,扫地用高粱,装东西用箩筐,洗脸用木盆,还买了蒲扇草鞋草帽,一遍一遍重复着当初的动作,仿佛这样离开的人就还在身边,她用这种方式纪念着爱她的人,也沉浸在悔恨中无法自拔。我还曾经调侃过她,是怎么把那些东西搜罗过来的,有些东西,我妈都不用了。
爱与恨,她靠着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渡过了没有爷爷奶奶陪伴的家庭时光 ,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滋养着她的,也消耗着她,十几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依旧是这样,往后,还要这样吗?前半段已经很苦了,余生,能放过自己吗?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沈渁,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你忘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