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棚户区的鸡也叫了。
不知道是打鸣声还是水管哗哗的水声，周磊醒了，他追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妈妈坐个小马扎正掐着青菜叶仔细的洗菜，旁边的大盆是洗完的，堆得老高，案板上还有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肉质看上去特别好。
“妈，我来帮忙。”周磊伸手就要拿菜。
“不用不用，”刘梅赶紧制止，“你区刷牙洗脸，一会该上学了，我马上就洗完了。”
“妈，你洗那么多遍干嘛啊。”周磊看着她弯着的腰有点心疼。
刘梅直起腰：“妈没做过生意，但这是卖给别人吃的东西，一定要洗干净，还得用好的，要是人家吃坏了肚子，咱们良心上过不去啊。”
“妈说的对。”
周磊点点头，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个短视频，是他上辈子刷到的，画面里那人是个开连锁商场的，挺胖，说话嗡嗡的，一直在讲什么品质什么员工福利。
这么看，我妈以后也是个企业家。
巴拉完饭，周磊就去上学了，课间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遇见了王长胜，周磊装作看不见他，直勾勾的看着前面，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打招呼，王长胜感觉被冒犯一样，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上午的课很难熬，妈妈那边到底咋样了？顺利出摊了吗？会被别人欺负吗？城管，对了，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城管，那要是有流氓呢？古惑仔电影里不都是收保护费的混混！现在也没有手机，联系起来不方便。
又想想妈妈的性格，她那么老实，现在的话就是社恐，从小到大没见过她跟人红过脸，更没和别人大声嚷嚷过，越想越怕。
中午放学的铃声刚响，周磊就像火箭一样窜了出去，他一路狂奔，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三轮车。
三轮车停在纺织厂大门对面的墙角，刘梅坐在小马扎上，有点局促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手里攥着围裙。
想象中排成长龙的队伍没有出现，不，应该说一个人都没有。
周磊的心咯噔一下。
“磊磊放学了。”刘梅看见他，局促的五官明显变得松弛下来。
“妈，卖出去了吗？”周磊忙问。
刘梅有点尴尬，“刚才有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我给了她一份米饭，打了一份菜，看她可怜没要钱，别的就没人买了。”
周磊也苦笑，他抬头看看，其实有不少工人往这边看，但就是没人上前来。
“没事妈，这才刚开始。”周磊深吸一口气，“看我的。”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大声喊了起来：“新鲜盒饭！素菜两毛，荤菜四毛，一荤一素五毛钱！米饭、汤、辣椒酱全都不要钱！刚出锅的热乎饭，快来买啊！”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感觉有点紧，又喊了两遍之后越来越响亮。
工人们都朝这边看了过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但还是没人动。
周磊继续喊。
这时，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拿着饭盒犹豫着走过来，他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看了看锅里的菜，又看了看那块纸板：“米饭免费？给我来一荤一素，米饭给我两份行不？”
“好嘞！”周磊眼睛一亮，赶紧拿起勺子，“叔，今天有红烧肉和炒鸡蛋，你要哪个？”
“来份红烧肉吧。”
“没问题！”周磊麻利地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又舀了一大勺炒青菜，然后往饭盒里压了两大勺米饭，刘梅也赶紧递过一个小碟子，舀了满满的辣椒酱：“不够再添。”
中年男子接过饭盒，付了五毛钱。
这第一出买卖一完成，周围的工人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小老板，给我也来一荤一素！”
“我要份炒鸡蛋，米饭多来点！”
“给我来个素菜，再来碗免费的汤！”
“老板娘，辣椒酱多给我点！”
三轮车前瞬间围满了人，刘梅一开始还有点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盛菜盛饭，没过一会儿就熟练了起来，左右开弓，额头上的汗她也顾不上擦了。
周磊在旁边帮忙收钱、递饭盒，母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到半个小时，两大桶米饭和三盆菜被一扫而空！
“没了，今天的饭菜卖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刘梅对后面排队的工人抱歉的说。
“怎么就做这么一点啊？我都排了半天队了！”
“明天还卖不卖啊？”
“卖！”周磊笑着大声回答，“明天我们多做！”
工人们嘟囔着散开了。
母子俩收拾好东西，推着三轮车往家走，刘梅一边走，一边一张一张地数着。
“磊磊，你猜咱们今天赚了多少？”
“多少？”
“除去本钱，一共赚了八块七毛钱！”刘梅的声音听着全是笑意，“我卖一个星期菜也赚不了那么多！”
周磊也笑了。
回到家，刘梅没顾得上收拾锅碗瓢盆，就从灶台上端出两个碗，一碗是土豆丝，另一碗是满满一碗红烧肉。
“快吃，”刘梅把筷子递给周磊，“尝尝味道咋样！”
周磊看着碗里的红烧肉，上辈子，家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这么一点肉，每次妈妈还都把肉全夹给他。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半肉，倒进了刘梅的碗里。
“磊磊，你干啥呀！”刘梅赶紧要把肉夹回来，“妈不爱吃这个，你……”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周磊把碗往旁边一挪，“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上肉，你要是不吃，我心里难受。”
刘梅看着他，眼眶有点湿润，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好，妈跟你一起吃。”
周磊看着妈妈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