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棋子

卫执缨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穆惠衍的生母,皇后孟氏踏着一片猩红残阳步入了景明轩。
当时穆惠衍正在画画。笔尖落在被残阳铺满的宣纸上,绘出很柔软的一道弧度。
听得有人进门,穆惠衍放下笔来,对着皇后行礼:“儿臣问母后安。”
“惠衍不必多礼。”皇后伸手,上前去扶起自己的女儿。
等到穆惠衍直起身时,皇后那双充满温柔慈爱的眼睛里盛满穆惠衍青涩稚嫩的面孔。
在看她着穆惠衍时,穆惠衍也正在看着她。
身为天佑帝穆申元与皇后孟鹤的长女,穆惠衍生得与父母都不相同。
皇后孟鹤有一张端方的鹅蛋脸,看人时总有一种天然的慈悲,年纪尚小时家里长辈便说她“面有善相”。后来先帝与先皇后为天佑帝选妃,先帝评价她:灵心慧性,宿植悲悯。
皇后也正因面相心地慈善而得以成为当时的齐王妃,如今的皇后。
穆惠衍没有遗传到母后的慈悲相,也没有遗传到母后的鹅蛋脸。若说“女儿肖父”,可是天佑帝穆申元生有阔额,看人时不怒自威,自幼便被宫中各位高僧道士断言日后定成大器。
穆惠衍没有得到父皇的额头,也没有不怒自威,定成大器的果决。
穆惠衍有一张长一些的脸,深邃如同隔壁湖国人的五官。她看人时虽不如母后慈悲,但也温柔;决断事情时虽不如父皇果敢,但也坚定。
在听到传闻前,穆惠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不是父皇母后的女儿。哪怕她很早便意识到比起自己,自己的双生弟弟穆恩登更像是父皇母后的亲生子。
“母后是为着什么而来,想来惠衍聪明,也能知道。”皇后说这话时,已经将其余宫婢一道遣下去。屋内再次只剩下二人,皇后牵着穆惠衍的手,坐到下午她与卫执缨下棋的棋桌前。
母女两人相对而坐,只是没有人下棋,棋盘是空的。
穆惠衍点头:“女儿明白。”
“你……是我的孩子。”皇后垂下眼帘,看向面前空荡荡的棋盘。下午穆惠衍与卫执缨的那一盘棋,皇后不知她们下的如何,胜负如何,但她知道女儿一定表现精彩。
穆惠衍道:“女儿知道。”
“你也是你父皇的孩子。”
穆惠衍微微偏一点头。关起的窗户遮住夕阳的模样,遮不住夕阳的光。景明轩的窗户如被人泼血,穆惠衍边看边问:“母后,是有人要害登弟吗?”
皇后的手掌贴到紧闭的棋盒上,说:“此事发生突然,母后暂时还不太清楚。”
穆惠衍慢慢的眨眼,眼皮合上时,她看见一片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她问:“登弟知道了吗?”
皇后的手指抠住棋盒边沿,“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穆惠衍睁开眼睛,看向母后。
皇后的眼帘依旧是垂着的。她打开棋盒,里面是傍晚卫执缨用的白子。皇后说:“这事情闹得这么大,京里宫中都传遍了,他又如何会不知道呢。”
说到这里,皇后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吓坏了,一早就到我这里来,嚷着‘长姐一定是我的亲姐姐,都是那群人浑说’之类的话。我哄了他许久,这才把他送回去。不日他便要封王建府,真不知他这么孩子气,出宫后该如何才好。”
穆惠衍“哦”一声,将母后前后矛盾的话当作耳旁风。她见母后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便也跟着打开手边的棋盒,挨着白子落黑子,“登弟向来重情义,身边有许多贵人愿意相助。况且他是您与父皇的长子,只是料理府邸的事情想必不会难倒他。”
皇后抬抬唇角,笑容温和:“你们虽是双生,但秉性样貌都大不相同。你父皇从前常与我道,若登儿有你这般淡然自若的性子,他倒也能安心许多。”
穆惠衍落下一子,同皇后一道微笑:“那是父皇抬举女儿才这般说。”
“你父皇对你们姐弟二人向来是寄予厚望的。且不说别的,这些年你们姐弟两人的先生都是你父皇亲自请来的名师,只要你说一声,什么样的古籍到不了你手中?”
“母后说的是。”
穆惠衍看着皇后在棋盘上落子。
皇后出生于书香门第,孟氏是京中有名的望族,常与皇族结为姻亲。皇后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穆惠衍尚且年幼时常与皇后对弈。她知道皇后的棋风向来和缓温柔,但这是不被她发现破绽的前提下。
“如今你的事情,你父皇知晓后定然是要严查的。他绝不会允许旁人对皇家血脉有所怀疑。”
穆惠衍不答,两根手指夹着黑子,迟迟不动。她听皇后继续说道:“你父皇想要滴血认亲来向天下证明。”
“母后如何得知?”穆惠衍的黑子落下,吃掉皇后的一片白子。
皇后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一边看着穆惠衍拿走属于她的白子,一边说:“如今此事亦将我卷入其中,我不好向陛下提议滴血认亲并非好的方法。若他当真用此法,日后难免落人口舌,往后你择驸马便会成为难题……”
“母后。”穆惠衍突兀地打断皇后,“女儿是您和父皇的孩子。此事只消查证便可得知,又如何会落人口舌呢?”
皇后错愕地看了女儿一眼,重新布下白子,“你与登儿是双生。此番传言——你先前也问过,是否有人要害你登弟。”
“所以,确有人要害他。”穆惠衍在再次吃掉皇后的白子和佯装无事中选择后者。她的黑子落下来,等候皇后的下一步棋,“您知道是谁?”
皇后将穆惠衍的黑子吃掉一大片。她一一拿走,乍一眼看去,棋盘上仿佛只剩下白子。皇后说:“你是女儿,原本无需参与这样的事情。不过有心人将你卷入其中,我也无可奈何。你父皇大约明日便会要你过去。我在此事牵连太深,若当真滴血认亲,这结果或许……”
穆惠衍等皇后的后话等了许久,等到最后一抹残阳恋恋不舍地自窗户离开,月光的余辉淡淡洒入,照亮她们面前的棋盘。
她们是母女,无论真假,穆惠衍做了孟鹤十六年的女儿。她很清楚母后没有说完的话里潜藏的含义:她要牺牲她。
意识到这点的穆惠衍微微抬起下巴,躲开皇后看过来的视线。
她不再等待皇后那句大概永远说不出的后话,越过皇后头顶的珠翠看向紧闭的屋门:“您的意思是,若事情并非如我所想,我也要认下这结果。”
“惠衍。”皇后听出穆惠衍语气中的一丝哀怆。她伸出手,宫袖袖口停在棋子之上。
穆惠衍的身体不经意往后,躲开皇后伸来的手。她压下下巴,眼神清明:“母后为何认定我与登弟之中定有人非父皇亲子?”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未能收回:“我只是觉得此事不简单,应是有人准备了万全的对策。而且我不便为你说话,现下丞相提出滴血认亲,我想……”
“您想将女儿推出去,换弟弟一个清白。”穆惠衍轻描淡写的,赤裸裸地揭露母亲的想法,“既然您已经猜到了滴血认亲时会出事,为何不想办法阻止她们,而是让您的亲生女儿认下莫须有的罪名呢?”
“我……”
穆惠衍的手指插进棋盒里,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清泠杂乱的声响。
“女儿知道了。”穆惠衍的手攥着棋子,垂下眼睛。她不掩饰话里的疲惫和伤心,“女儿明白您的意思。母后,您需要儿子,孟家需要有嫡子的皇后。女儿明白。”
说完这句话后,穆惠衍起身。
她推开紧闭的窗户,夏日的晚风徐徐吹进屋内。皇后疑心自己看见女儿的眼角有一滴眼泪,只是很快被风吹散,落到不知何处。
“衍儿。”皇后唤女儿的乳名。
穆惠衍没有回头。
今天的天不好,月亮被阴云笼罩着,月光努力冲破着晦暗的天空,留下的光芒只有丝丝缕缕,比蚕丝还细。穆惠衍抬手,月亮和那微弱的光芒便都被她的手遮住。
皇后在她身后低声:“你也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后也很爱你,你知道的。你会说话便先会喊‘娘’,你走的第一步路是向母后走来的,你的第一盘棋是母后教的,你会写的第一个字也是母后带你写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穆惠衍放下手,望着月亮笑,“天。您带我写的第一个字,是天。”
“是。”珠翠微微碰撞着,是皇后在点头,“你一样是母后的宝贝。哪怕来日你父皇不再认你,你始终是母后的女儿,是母后最爱,最骄傲的女儿。”
“嗯。”
穆惠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月光在她身上,照出她眼角的一星泪光。
“母后。女儿知道,女儿明白。”穆惠衍再次重申,语调缓缓,让皇后能够不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其实今夜哪怕您不来找女儿,女儿亦是如此打算的。无论真假,您终归是我的母亲,恩登他终归是我的弟弟,我一日将他视作手足,他便终身是我的弟弟。”
听得此话,皇后站起身来:“母后知道,我的衍儿是最好的孩子。”
穆惠衍对母亲笑一笑,垂着眼帘,温润恭顺的送母后离开。
在皇后走后,穆惠衍重新坐到棋盘前。
这一盘棋现在轮到她走子。穆惠衍的手指夹着黑子,毫不犹豫落下。
若皇后或卫执缨尚在场,她们便会看见原本落败的黑棋在这一子落下后便逆转了全部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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