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

大皇子加封为齐王并乔迁一事过去不到两日,就有大臣上书,请天佑帝早立太子。
礼部的裘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理由很简单,眼下情形不明,齐王的身世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加上陛下正值壮年,立储一事又何须如此着急?
裘尚书此言一出,立刻引来许多大臣的附和赞同。然而也有相反意见,认为正是因为眼下情况不明才要早做定夺。陛下正值壮年不假,但储君的重要诸位也当清楚。
天佑帝稳坐龙椅,不动声色地听大臣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约两盏茶的时辰后,天佑帝咳嗽一声。一直在一旁沉默的丞相听得这一声后,走到朝臣们前面,向天佑帝拱手。他朗声道:“事到如今,还请陛下定夺。”
原本已经争的有些面红耳赤的大臣们这时纷纷静下来。他们重新站好,垂手等待天子发号施令。
天佑帝将这一众大臣的神情收入眼底。而后他既不驳斥那班提出要立储君的大臣,也不赞同反对立储君的大臣。他只悠悠问道:“朕登基十二载,膝下唯有两位成年皇子。除却皇后孟氏所生长子齐王,便只有贵妃晏氏所出的三皇子恩楼。不知众爱卿认为,若朕要立储君,谁更为合适啊?”
自古以来,朝臣们都爱劝皇帝早立太子。而等到皇帝真正询问储君人选时,一个个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大臣们就又都噤若寒蝉,似乎方才说出劝诫话语的是其他人。
乾清宫正殿内,因着无人敢第一个开口接话而显得格外安静。
天佑帝见状,嗤笑一声:“你们既然心里都没有人选,又何必在这里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他这是不同意如今立储君了。
朝臣们刚这么想,天佑帝下一句话却是口风一转,“都回去好好想想吧!自己心里有了答案再来烦朕!否则与朕说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天佑帝到底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天佑帝自顾自地说完这一番直白但却如同谜语般的话后,丢下这班准备费心琢磨他用意的朝臣,让张全备好轿辇入了坤宁宫。
他不是去找皇后的。他已有诸多年与皇后无话可说。
因此轿辇从正殿经过,往揖芳院去。
还未至揖芳院门口,天佑帝已经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他从轿辇走下,不让任何人通传,悄悄往屋里去。
揖芳院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咳嗽传出——惊春又病了。
她前一日在院中多待了一会儿,吹了风,今日早晨便有人禀告帝王说德贞公主发烧。天佑帝惦记前几日答应过她要来,因而解决完那些大臣便赶过来。
他逐渐离里屋近了,闻到药香中混杂的胭脂香气,隐约听到惊春呢喃低语:“……好像外头有人。”
惊春的乳母应道:“公主,您睡迷糊了,外面没有人呀。”
“不,我总觉得有人。乳母去看看,一定有人来了。”比起说话,惊春更像是在梦呓。
乳母一向是对惊春疼爱有加的。因此她打开房门,眼神先是惊讶再是惊喜。乳母很快跪下请安:“奴婢问陛下安康。”
“……舅舅?”里屋传出的声音总是让天佑帝不自觉地想起他的姐姐穆摇光。
天佑帝温和的令乳母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屋走。这时他是年岁极小的孩童,好不容易完成讨厌的功课,来看亲近的姐姐,“惊春。你现下感觉如何?”
惊春侧卧在床榻上,长发散了半床,是天佑帝记忆中熟悉且习惯的苍白脆弱。她吃力地对天佑帝微笑:“我好多了。我早说了不要告诉你,偏偏她们多事。”
天佑帝在惊春的床榻边坐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还有些烫。怎么发烧了也不想让人告诉朕吗?与舅舅生分了?”
“没有。您忙。”天佑帝的手背比惊春的额头凉,因而她不由自主地弯腰,朝天佑帝的方向挪过去一些,“我总是发烧,不能每回都让您来陪我,那样多麻烦。”
“朕可不怕麻烦。”天佑帝说着,余光瞥见宫女端着药碗正要进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接过,手却被惊春勾住,“怎么了?”
惊春懒懒地笑:“我不要舅舅喂药,我自己喝完,然后要舅舅喂我吃糖。”
她说的是上回天佑帝告诉她的往事。
天佑帝跟着笑起来,用手背去贴她滚烫的脸颊,“药要喂你,糖也可以喂你。”
他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如同过去十几年每次惊春生病一样,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
惊春喝完药,就着天佑帝的手吃了糖。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为她添了几分力气:“恩楼好几日没有来了。”
“恩。朕最近在考他功课。”天佑帝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手。
“他还好吗?”惊春问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什么,又道,“他的功课还好吗?”
天佑帝将帕子还给宫女,“不大好。你这弟弟,若没有人盯着便不爱读书。”
惊春笑起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两颗很像她母亲的笑涡,“他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喜欢舞刀弄枪,从师父那里学了什么都要跑到我院子里来表演给我看。”
天佑帝听着,神色渐渐冷下去,“是吗,朕只知道你们姐弟的关系不错。”
“是呢。”惊春无知无觉,仿佛掉入回忆里,虚弱但开心地说,“他自小就是这样,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记得送过来。也喜欢我夸奖他。若无事,他便总喜欢往我这里来。他说我身子不好,总在屋里闷着,太无趣了,他便来陪陪我。”
“他倒是有心。”
“是呢。”惊春说着,身子往天佑帝那处歪了歪,几乎要靠到他的胳膊上。这姿势其实让人很难受,腰是悬空的,但惊春忍了。她用长发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下与母亲非常相似的声音在天佑帝的耳中,“我很喜欢三弟。他是我最喜欢的弟弟了。”
“你说完这些之后,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惊春直起身,身边的人已经由天佑帝变成穆惠衍。她坐在白日里天佑帝坐的位置,将惊春散乱的头发理好。
“自然。”惊春冷笑,脊背靠到床杆上,“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么多他和我娘的事情的。”
穆惠衍垂着眼眸,很专注地为惊春理一截乱发,“母后告诉我的。她与你娘关系一向很好,你娘有事也不瞒着她。”
“是吗。”这是没有相信的意思。
穆惠衍抬起眼帘,借着淡淡的月光去看惊春,“不完全是吧。有些话是我自己猜的。”
惊春哼笑一声,弯下腰去将脸埋入穆惠衍的臂弯。她一旦发烧便很喜欢与人亲近,穆惠衍虽然不明说,但从她主动伸手环住惊春的动作,惊春能猜到穆惠衍很喜欢这样的亲近。
索性惊春今日确实虚弱,也很需要这样的亲昵。她由穆惠衍抱着她,闻着她怀里很淡很淡的莲花清香。
“他一定会为难恩楼的。”惊春在穆惠衍怀里闷闷的出声,“娘死了之后,我与谁亲近他便恨谁。”
“这正是我想要的。”
惊春连连冷笑:“被他当作替身,让我陷于一段恶心的关系之中,这正是你想要的。”
穆惠衍从怀里托住惊春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惊春反问:“我知道吗?”
月光被窗户阻挡,只有微弱的光芒照在她们二人之间。惊春说,不要回避,我要听你亲口讲。
穆惠衍便望着惊春的眼睛,漂亮的,如同泉水般清凌凌。白日里穆惠衍见到的惊春总是张扬,带着恶狠狠地气势,无论她说什么都要反驳,连看惊春的一个眼神都要被惊春用以反驳。
而夜里便不同了。夜里的穆惠衍可以放心地看着惊春,无论看多久都可以。哪怕惊春会忍不住要说她,她也可以不挪开眼睛。
好想,好想让太阳从此不要再升起。
穆惠衍说:“我们约定过的,我一定会助你完成你想要的目的,你也会助我完成。”
“是不惜一切,哪怕付出生命都要完成。”惊春纠正她细节。
穆惠衍郑重地说:“是不惜一切,哪怕付出生命,我们都会助彼此达到各自的目的。”
惊春的眼神慢慢变得柔软和脆弱。她重新希望能够回到穆惠衍的怀里,穆惠衍也这么让她做了。
“我不愿意也不想让你陷入一段恶心的关系,更不愿意你成为任何人的替身。”穆惠衍很用力地抱住惊春,把下巴轻轻地贴在她的发顶,“惊春……”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惊春在她怀里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穆惠衍一个对于事情一定会办成的表白。她本想起身去看看穆惠衍的神情,可手还没有动,脑袋上方已经传来一句梦呓般的话:“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妹妹。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惊春四岁。
她在外间听到有人说,舅舅为了她和其他大人们在吵架。因为其他大人都不同意她当公主,只有舅舅,舅舅非要给她天底下小女孩能得到的最尊贵的位置。
惊春不知道当公主有什么好的,她娘就是公主,最后还是死了。而且现在,为了一个‘公主’的身份舅舅还在和很多人吵架。她很害怕,不希望舅舅再次生气。
这时穆惠衍来了。
她只比惊春大几个月,是惊春的大姐姐。从有记忆起,惊春身子好的时候便会和穆惠衍一道儿玩。她来了之后非常大人的用帕子给惊春擦眼泪,安慰惊春说没关系,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为什么呢?”惊春原本的意思,是想问穆惠衍为什么能处理好一切。分明她们差不多大,穆惠衍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而穆惠衍却是误会了。她以为惊春在问她为什么要帮她。
于是惊春听到穆惠衍回答说,“我喜欢你,妹妹。”
四岁的小惊春在这一句表白中莫名的安心。十六岁的惊春在这一句表白中悟出其他的意思。
穆惠衍说的‘喜欢’,不是对妹妹的喜欢。
也正因为如此,穆惠衍才会当着惊春的面,毫不掩饰的坦荡荡的告诉穆惠舟,她是她最喜欢的妹妹。
正如天佑帝从不把惊春当作外甥女,穆惠衍也没有把惊春当成妹妹。
然而幸好的是——
惊春的手顺着穆惠衍的胳膊一路向上,最终在她的脖颈处停下。惊春的双手如藤蔓,如蛇,牢牢缠住穆惠衍。
她说:“我知道的。”
她说:“我也喜欢你。”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