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信

张全又一次在御茶房的边上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他这回猜到了对方是谁,因而并不紧张,也没有声张。只等那影子慢慢从御茶房边上走出来,站进夏日的太阳底下。
穆惠衍穿湖蓝裙装,衬得整个人白皙干净,像是金尊玉贵的瓷瓶。她在日头下对张全微微点头,“张公公。”
张全向她行礼,“嘉城公主安好。您是来看陛下的吗?”
“原本想去。”穆惠衍笑着说,“但想了想还是罢了。免得我说的话不好听,惹父皇不高兴。”
张全道:“德贞公主在里间呢。公主是要为了齐庶人一事去找陛下吗?”
穆惠衍的笑意浓了些:“公公这么说,我便更不能去了。谁都知道惊春对我一向有意见。登弟……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也不想再拿这样的事情让父皇为难。他已经够累,待我们也够好了。”
张全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公主的孝心,一向是令大家称赞的。只是,公主一心为弟弟妹妹,可有为自己着想的时候?”
穆惠衍也正色,答道:“公公,我为弟妹着想,便也是为我自己着想了。毕竟我不能脱离他们,自己生活啊。”
说完这句话,穆惠衍便向张全点点头,先行离去了。
待她走后,张全又走几步,不想看见苏瑄正在前方,朝宫门的方向走。
张全没有叫他,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御茶房那个拐角,若有所思。
穆惠衍离开御茶房后没有回景仁宫。她走到坤宁宫,目不斜视地路过守在坤宁宫正门口的侍卫,绕了一圈后,在一个上锁的角门处停下,先急再缓地敲了三下门。
角门后很快传出惜芳的声音:“谁呀?”
“惜芳。”穆惠衍报出的是惜芳的名字。
惜芳又问:“今日日头可好?”
“很好,适合看天。”
穆惠衍答完这句话后,门后的惜芳松了一口气,“还请嘉城公主原谅奴婢每次的冒犯。”
“没有关系。你是谨慎的人,纵然能分得出我的声音,但因看不见门后我的情形,所以要与我对暗号也是正理。”穆惠衍道。
她与惜芳的暗号藏在那句答话中的‘天’字。若她是独自前来,且安全的情况下,她便会将‘天’字藏进回答之中,让惜芳放心。若惜芳没有听到‘天’,便可默认穆惠衍有难,要立刻离开角门。
这是自从坤宁宫被天佑帝封锁,穆惠衍想办法联系到惜芳后她们做的第一个约定。
“多谢公主体谅。”惜芳道,“只是不知您今日找奴婢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我从苏瑄手中,拿到了母后当年看到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穆惠衍与惜芳一同沉默。
穆惠衍低下头,从袖子中取出刚刚在御茶房边得到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斑驳泛黄,她没有打开,因为她知道里面大概会写着的内容,她不想看,更不愿意看。
“您说的东西,奴婢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沉默过一阵子,惜芳先开口,“奴婢只是记得当时皇后娘娘看完,脸色非常难看。”
阳光照出泛黄纸页里的墨字。穆惠衍用手指按在墨字之上,不肯去看信内的任何内容。“母后是怎么得到这封信的?”
“是昭阳长公主给她的。”惜芳说,“当时她还是昭阳公主,怀着德贞公主。她将这份信交给娘娘,奴婢那时在娘娘身边伺候,记得特别清楚。昭阳公主对娘娘说,妹妹,我得了这么一个东西,你替我看看是什么可好?”
惜芳甚至学了昭阳长公主故作天真的语气。穆惠衍想起惊春,她也总是喜欢故作天真地去戳穿一些事情。‘看起来她这一点是随了她母亲呢。’穆惠衍想。
“母后看完,是怎么对昭阳姑姑说的?”穆惠衍问。
惜芳答:“她说,她知道了。她向昭阳公主道谢,然后她屏退了其他所有人,吩咐奴婢将这封信藏于房梁之上,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穆惠衍明白了。
她的母后是准备用这件事做为最后的救命稻草的。
“那父皇是如何知道母后知道这件事的?”穆惠衍问。
“这个奴婢便不知道了。”惜芳猜测说,“陛下应当不知道昭阳长公主给过皇后娘娘这封信,否则他会派人将信先拿走的。”
这倒也是。没有人会把一个把柄留在原地。
穆惠衍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还要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
“公主不必客气。若能为娘娘报仇,奴婢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穆惠衍告别惜芳,将信重新藏进自己的袖子里。
她从坤宁宫离开,这时才回到景仁宫。
穆惠舟坐在景仁宫正殿门口的长廊上。这些时日她一直如此,如果穆惠衍出门没有带她,她便会在长廊上,能够第一眼见到有人进出的地方坐着。尽管看见穆惠衍之后穆惠舟不会和她说话,也不会对她笑,但穆惠衍总有一种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穆惠衍走到穆惠舟面前,对她笑:“阿舟,姐姐回来了。”
穆惠舟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穆惠衍。
姐姐的手从半空落到她的额头,温柔的舒服的摸着她的额发。姐姐问她:“看见你惊春姐姐了吗?”
穆惠舟转过头,眼睛盯着景仁宫西侧殿的方向。
“哦。她在房间里呀。”穆惠衍顺着穆惠舟的视线一同看向西侧殿的方向,她说,“姐姐去找她,你去不去?”
穆惠舟又眨了眨眼睛,伸手拉住了穆惠衍的手。
穆惠衍带着她一路从正殿门前的廊下走到西侧殿,经过自己的房间后,她们到达西侧殿最里间,惊春的房间。
早有宫女为她们通传。因而隔着门口的珠帘,穆惠衍和穆惠舟一同听到惊春不耐烦的声音:“找我干什么?没见我正忙着?”
“真没有见着。”穆惠衍好脾气的笑着带穆惠舟跨过门槛,一同进入房间。
惊春站在桌后,面前是一副画卷。画卷上有展翅翱翔的鹰,有高悬于空的太阳,还有盛放的迎春花。惊春提着笔,似乎不知道该从何处落笔才好。
惊春对穆惠衍横眉冷对,“那你现在看见了吧!”
“恩,现在看见了。”穆惠衍和穆惠舟走到桌子前面,二人一同歪头去看她的画,“你在画什么?”
“太阳、老鹰、花,我在画春天,你看不懂吗?”惊春放下笔,把画卷往穆惠衍的方向推了推,“眼神这么差啊。”
“哦。你画的东西让我认不出来,是我眼神差。”
穆惠衍四两拨千斤的还击对惊春来说显然是无关痛痒。她非常大方且肯定地说:“当然是你眼神差。我画的画可漂亮了,大家一向夸我有天赋。”
“是挺有天赋的。”穆惠衍松开穆惠舟的手,绕过桌子走到惊春身边,指向她画上的迎春花,“像菜叶子。”
“你才像菜叶子!”惊春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什么人啊,真没礼貌。”
说到这儿,她弯腰去看穆惠舟,“四妹你说,我的画好不好?”
穆惠舟咬着手,看看惊春,又看看穆惠衍,最后她悄悄摇摇头。
惊春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先戳穆惠衍的脑门儿,再戳穆惠舟的脑门儿,“没眼光的姐妹俩!”
穆惠衍没忍住笑,穆惠舟也偷偷的弯了眉眼。
她们斗了一阵嘴之后,穆惠舟先撑不住,趴在穆惠衍怀里睡着了。
自从冯才人去世后,穆惠舟的睡眠便一直很差。唯有在穆惠衍或者乳母怀中才稍微好些。
因此穆惠衍见她睡着,也没有让其他人来抱她,只屏退了其她人,让屋里留下她们和惊春,免得打扰四公主休息。
等人都离开后,穆惠衍在惊春屋里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而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交到站在她面前的惊春手中。
“这个就是她发现的秘密。”穆惠衍怕吵醒穆惠舟,将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得见。
惊春冷冷地看了那信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从穆惠衍手中接过。她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却不拆开,“这里面就是他写给我娘的恶心话吧。”
“恶心话。”穆惠衍喃喃将这三个字重复一遍,垂眸笑了一下,“是,这里面就是他写给你娘的恶心话。”
惊春捏着那封信,问:“你看了没有?”
“没有。”穆惠衍把脑袋靠到太师椅的椅背上,“我不想看。好恶心。”
“那我来看看。”
穆惠衍闭着眼睛,听到惊春展开信纸的声音。她叮咛一句:“看完别撕,还有用呢。”
“我知道。”
——
“今日的阳光真好啊。”
这声感叹来自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女。她侧卧在贵妃榻上,神情倦怠且憔悴。坐在她身边的小小少年一听,积极的应和她的话。而后小小少年很落寞地说:“可惜不能开窗户。”
少女问:“为什么不能呀?”
小小少年很认真的说:“开窗户会有风,风吹进来,摇光姐姐你会生病的。”
“哦——”少女穆摇光拖长了音调,“是啊。你好贴心呢,申元。”
当时还只是皇子的天佑帝穆申元很腼腆地微笑,“我照顾姐姐是应该的呀。”
“那你只照顾姐姐吗?”穆摇光逗他,“你以后的王妃怎么办?你不会照顾她吗?”
穆申元说:“她会有侍女照顾,所以我只要照顾姐姐就够了。”
“是这样啊。”穆摇光若有所思地说,“让你照顾倒也无妨,左右我也活不了多久。或许,在看到你娶王妃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姐姐——”
“不要这样说!”
天佑帝浑身一震,从床榻上惊醒过来。
张全被他这一声喊叫醒,赶忙来问:“陛下,您没事吧?”
“朕没事。”天佑帝说完这句话,深吸一口气,对张全道,“点灯吧,朕要写点东西。”
张全点灯铺纸磨墨,天佑帝提笔,在纸上写——
吾爱:
今夜我再度梦见往昔。若你尚在,不知今时今日又会是何等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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