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来日

“阿瑄舅舅会制造假的密信让所有人都相信那是恩楼所写的。”
“他哪里来的这个本事?”
“你以为我们的先生都是怎么来的?父皇每次都说是他亲自挑选,但所有人在到父皇面前之前,都是由阿瑄舅舅筛选过一遍。他要得到恩楼的字迹,或者说,他要让恩楼写成什么样的字都有办法。”
“好可怕……你们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起先当然并非有意。好了,总之这件事发生后,父皇一定会连夜召集大臣们。到时执缨姐姐会把短箭给父皇看,我会带阿舟去做证。”
“那我呢?”
“恩楼知道那日见到了你,又认为你们关系好。他一定会喊你来帮忙。至于怎么说,你应当清楚。”
“那是自然。可我依然不知道你要如何利用这一夜挑起我爹爹的事情。”
“到那时,父皇、朝臣们、父皇所有的儿女们和你都会到场。贵妃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也一定会来认罪。所有人都到场之后,就算父皇想要逃避也没有办法了。”
“那能行吗?”
“能。我猜……”穆惠衍坐在棋盘前,落下手中的黑子,“父皇应当会为了保护恩楼而舍弃贵妃。你知道通敌的下场是什么。”
“满门抄斩。”惊春每说一个字,脸便白一点。她至今仍然很怕这个词。
穆惠衍说:“是啊。被满门抄斩的哪里只有晏氏呢。”
惊春深吸一口气,看着穆惠衍落子后大获全胜。
她说:“最后一战了。”
“嗯。最后一战。我们一定会赢的。”穆惠衍微笑,志在必得。
——
东暖阁内无人回答惊春的话。
天佑帝蹲在地上,刚刚抱着惊春的位置。他抬着头,口中喘着粗气。片刻后,他站起来,“你,你知道什么?!”
两行清泪顺着惊春的脸颊落下,“我什么都不知道。舅舅不是最疼爱惊春了吗?为何今日如此反应?难道您根本不爱惊春,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朕,朕……不。”天佑帝看过在场的大臣们,努力平复胸口那股不安定的气。‘惊春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未必看得懂。当年惊春才四岁!’天佑帝这般想着,恢复了神智,“你糊涂了,惊春。是舅舅不好,是舅舅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些事情,吓到你了。”
“来人,送德贞公主回宫!”天佑帝不由分说地要送惊春离开。
而惊春却一反常态。她不肯顺着天佑帝给她的台阶走下来,她站在原地,挥手将所有试图上前搀扶她的宫女全都赶走,“我不走!我要知道答案!”
苏瑄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先向天佑帝行礼,而后对惊春道:“德贞公主,谢家当年之事,乃先帝所判。您今日要陛下给您个说法,陛下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啊。”
一边的孟少卿也紧随其后,“是啊公主。您若单凭一个梦来认为当年的事情有隐情,是否牵强了一些?”
惊春不理任何人。她只站在东暖阁内,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天佑帝。半晌,她哽咽出声:“……为什么?”
东暖阁中有些人不曾见过昭阳公主,因而他们没有什么反应。那些见过、了解昭阳公主的人们在听见惊春这句含着悲、泣、怨的问话后不约而同浑身一震。他们纷纷看向惊春,仿佛看见昭阳公主重现人世。
其他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天佑帝本人。
他几乎如遭雷劈,嘴唇也开始泛紫,几乎说不出话来。
卫执缨在此时道:“陛下,您到底对谢家、对德贞公主的父亲做了什么?”
“朕——”天佑帝的视线挪到卫执缨脸上,“朕做了什么,轮不到你来置喙!”
“可若您能为一己私欲做出谋害他人之事,那么您又如何配当这个帝王?”卫执缨站起来,从大臣们的最尾端走到天佑帝面前。
她没有官职,对于她的封赏,朝臣们吵到现在也没有结果。但无非是给她一些虚名,卫执缨很清楚这些男子的想法。而在她上过战场之后,见过自己人的背叛之后,她便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怕的。
她今日被苏瑄叫来,目的是送出那支在战场上拔下的短箭作为证据。
眼下,卫执缨目光炯炯,直视着天佑帝,这个曾经她以为要效忠一生的帝王。她从穆惠衍处得知原来帝王是可以为了一己私欲杀害妻子的人。
视人命如草芥,那么这个帝王便没有什么值得效忠的。
她不怕他。
“放肆!”天佑帝喊道。
“父皇。今日太晚了,不如儿臣先扶您回去休息吧。”
终于,这出戏轮到穆惠衍登场。她松开穆惠舟的手,走到人群中,摆出体贴的女儿姿态,顺从的请天佑帝先去休息以结束这场闹剧。
苏瑄向天佑帝拱手,“请陛下休息,余下的臣等会处理好。”
天佑帝缓了缓道:“也好。”
穆惠衍扶住天佑帝朝东暖阁里间去。外面的一切都随着穆惠衍关上的门而被隔绝。
天佑帝被穆惠衍搀着在椅子坐下后,长舒一口气。他缓过后,微笑着哄穆惠衍,将她当作四岁的小孩子,“今夜的事情,吓到你了吧?”
“没有,父皇。”穆惠衍也微笑。
天佑帝看着她,面露欣慰,“朕这么多儿女,还是你最懂事。”
“弟弟妹妹们也都很好的。”穆惠衍道,“今夜的事情,惊春妹妹是被梦魇了,您别往心里去。还有执缨姐姐,她一向直来直去,不是针对您。”
“朕知道。”天佑帝如此说,“没关系。当时谢家和她父亲的事情,她还小,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穆惠衍微笑着抬手去捉一缕碎发。她的袖口晃动时,天佑帝看见一星闪烁的银光。他微微皱起眉来,不认为长女的袖子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可分明好像又有什么。而当她将手臂放下,那星银光又消失不见,仿佛刚刚一切只是天佑帝的幻觉。
“是,惊春还小不明白,儿臣却长大了。”
天佑帝不明白穆惠衍话里的意思,只沉默着看她。
穆惠衍还在笑,“儿臣小时见到过一副场景,只是过于荒诞可怖,看过后谁也没有说。今日,儿臣想说给父皇听。”
“你说。”
“从前有一对姐弟,他们虽非亲生,但胜过亲生。姐姐疼爱弟弟,弟弟崇敬姐姐。后来,姐姐嫁了人,与她的丈夫非常恩爱。但做弟弟的却看不惯,用刀将姐夫杀害了。”
穆惠衍每说一个字,天佑帝的呼吸便被剥夺一寸。
穆惠衍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在天佑帝面前展开。她把它握在手中,对天佑帝微笑,“那年儿臣四岁,亲眼见到这故事中的弟弟杀害姐夫时惊恐万分,不明所以。但后来,儿臣明白了缘由。原来是天长日久,弟弟的对姐姐生出了不轨之心,想要独占姐姐。”
“惠衍,你——”天佑帝当然认出那是他的字,是他的信,“你从哪里——你要什么?”
穆惠衍笑眯眯地把信重新折起来,放回袖中,“我朝没有让有罪妃嫔之子坐上皇位的先例,何况如今楼弟已背上通敌的嫌疑,那实在太不干净,也太难让天下放心。而且父皇今日也看见了,只不过一封信罢了,楼弟竟然也没有办法解决,还要送上晏氏一族来保全性命。这样的人,来日又如何能够料理国事呢?”
“你的意思是,让你当女皇?”天佑帝嗤之以鼻,“我朝亦没有女子登基的先例!”
“那我便做了这个先例,又有何妨!”穆惠衍震声道,“卫执缨一介女流可以带兵杀敌,打胜仗,凯旋而归,为何儿臣不可?同样都是父皇母后的女儿,儿臣比起恩登恩楼,又差在哪里?!”
穆惠衍的话换得天佑帝的沉默。
他确实不得不承认,在很多个时刻,他也曾暗自感叹过,为何穆惠衍是长女而非长子。
只是——穆惠衍终究是他的长‘女’啊!
穆惠衍观察着父亲的神情,一手摸进另一只袖子中,缓缓摸出那把她从皇极寺发现并带回来的,惊春父亲的刀。
“父皇,您认为过了今日之后,会不会有大臣好奇当年谢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穆惠衍看着天佑帝渐渐抬起的眼睛,“惊春妹妹真的会将这件事当作一场梦吗?”
“她讨厌我,可是您小时候教过她读书写字,她认得您的字迹。”
天佑帝看着穆惠衍和她手中的刀,突然想起那年他杀死惊春父亲时。
穆摇光病逝后,惊春的父亲身子一直不好。天佑帝存了杀心去看他,却在掏出刀刺入他胸口的时候看见他笑。
当时天佑帝还不明白,这人分明要死了,为什么笑?
而在见到自己女儿手握刀刃的一刻,天佑帝忽然明白了惊春父亲的笑容。
——那是辜负一切,看透一切的释然笑容啊。
天佑帝在此时此刻,露出与惊春父亲当年同样的笑容。
“朕明白了。”天佑帝道,“收起你的刀吧。明日,这世上便只有楼庶人了。但明日,这大越将有他的第一位太女。”
直至天佑帝的话落下,尾音消失不见,穆惠衍尚且还不能从这话里回过神来。
不过她的面上很是镇定。
她收起刀,向父亲行礼,“如此,儿臣告退。”
东暖阁外间的人都被已经苏瑄请离,刚刚还吵嚷哭闹的地方,一时静得让人安宁。
穆惠衍推开东暖阁的门。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朵,想来今日会是一个晴
日。
这是天。
她人生中被母亲手把手教导写出来的第一个字,属于她的第一个字。
从写下它的那一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
穆惠衍垂下眼,东暖阁的台阶下,她的身前有正在等待她的妹妹穆惠舟,她的盟友苏瑄、卫执缨,还有她最爱的人——
谢惊春快步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她们一起走,向着光明灿烂的来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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