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镜跟在陆止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的脚早就没有了知觉。浊海的泥地凹凸不平,碎石和枯枝硌在脚底,像是踩在一把撒开的图钉上。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屏蔽疼痛。这些年,他学会了很多屏蔽的技巧。屏蔽情绪,屏蔽声音,屏蔽触觉。如果不学会这些,他早就疯了。
但有些东西是屏蔽不了的。
比如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声音在寂静的浊海里格外清晰。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得弯曲不了,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枯叶,随时都会散架。
陆止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池镜注意到,这个人的走路姿势很奇怪。明明是在泥泞的浊海里,他却像是在走平坦的大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急不缓。他的脚印很浅,不像池镜那样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他像是在地面上漂浮,而不是行走。
这就是空壳人吗?
池镜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资料。空壳人是天生的情绪缺失者,他们的心素波动接近于零,因此不会被浊海的高浓度污染心素影响。他们在浊海里就像鱼在水里,自由自在,毫无阻碍。
而自己呢?
池镜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双脚,苦笑了一下。他就像一个误入深海的人,不会游泳,没有装备,全靠一口气撑着。而这口气,也快用完了。
“陆止安……”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前面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能不能……走慢一点……”池镜说,喘着气,“我跟不上了……”
陆止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他狼狈的模样,然后说了一句:“我已经走得很慢了。”
池镜:“……”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你走一步,我要走三步才能跟上!”池镜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腿长你了不起啊!”
陆止安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逻辑。然后他说:“我的腿确实比你长。”
池镜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软得像两根面条,随时都可能跪下去。他咬着牙又走了几步,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往前一倾——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凉,很硬,力道不大不小,刚好稳住他的重心。池镜抬起头,看到陆止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依然淡漠。
“你还能走吗?”陆止安问。
池镜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止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在池镜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池镜愣住了。
“什……什么?”
“上来,我背你,”陆止安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照你这个速度,天亮都走不到我家。你想在外面冻死吗?”
池镜看着面前这个宽阔的后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被人背过。
小时候,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生病了自己去医院。难受了自己缩在被窝里熬过去。他的父母不是不爱他,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能看穿他们所有情绪的孩子。他们的心疼、愧疚、无奈,全都写在情绪里,清清楚楚地传到池镜的脑子里。那些情绪太复杂了,小小的他承受不住。所以他学会了假装看不见,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很好。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很好。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有人说过“我背你”。
池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咬了咬嘴唇,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趴到陆止安的背上。
陆止安站起来的时候,池镜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这个人的后背很瘦,骨头硌得他有点疼,但却异常稳固。他的手臂托着池镜的大腿,步伐稳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池镜趴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铁锈味。那是浊海的味道,已经渗进了这个人的衣服和皮肤里。
“陆止安,”池镜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背我的人。”
陆止安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池镜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好温暖。
这个人的身体是暖的。虽然他的手是凉的,但他的后背是暖的。那股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一点一点地驱散池镜体内的寒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度了。
“你知道吗,”池镜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从小就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
陆止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池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好像你的脑子里住着一千个人。他们同时在说话,同时在大笑,同时在哭。你分不清哪个声音是你自己的,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停下来。”
“我试过很多办法。吃药,把自己关起来,甚至用头撞墙。但都没用。那些声音一直都在。”
“直到我遇见你。”
池镜说到这里,声音开始颤抖。
“那天在集市上,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的脑子突然安静了。只有一秒钟,但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秒钟。”
“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我今天去浊海,不是想死。我只是……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我想找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会儿。”
“然后你又出现了。”
池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泪水滚落在陆止安的脖颈上,温热的一滴。
陆止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池镜哭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陆止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但似乎比之前轻了一些:“别哭了。”
池镜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他憋不回去。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孤独,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陆止安一脖子。
“……你会把我的衣服弄湿的。”陆止安说。
池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趴在陆止安的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不起……”他抽噎着说,“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