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错话

不怒自威。
沈璎的心一跳,莫名的有种自己做错了事被抓住,在营中被舅舅问责的紧张感。
她攥了攥自己身侧的衣衫,想到白日里那个叫阿玖的姑娘对自己言辞无礼,她作为王府的半个主子,难道还不能决定她一个居所吗?
沈璎挺了挺胸,按下心头的紧张,开口道:“今日妾亲自见了那两位姑娘,两位姑娘性子天差地别,一个温婉可人,另一位娇蛮任性。
“那位叫阿玖的姑娘,初次见面,便指责妾,说妾故意轻慢她们。
“妾以为,既然王爷将安排居所之事交代给妾,那位姑娘冲撞妾,故,妾将阿玖姑娘安排在蔷薇馆,将阿柔姑娘安排在离妾比较近的樱桃苑。”
赵敬的目光从书上移到书案前站着的王妾身上。
她脱下边关为她定制的战衣,换上王府妾室的朱红色长褙子,她的身体纤瘦却充满力量感,长褙子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的出挑伶俐。
她依旧梳着简单的发型,仅以一象牙白的团冠做装饰,虽看着简单,她性子里利落洒脱与坚韧全都被彰显了出来。
此时她捏着褙子衣侧,脸上的神色却理直气壮,仿佛他再追问几句质疑她一番,她便能不攻自破。
赵敬目光闪了闪,放下手里的书,手中的珠子捻得更快了些。
他眉头微微拧起,似乎有些不悦。
“这么说,你是按照你自己的喜好,将她们安排在蔷薇馆和樱桃苑了?”
沈璎心里咯噔一下。
昨日他只说让她安排两位姑娘住处,她原本想着二人本就是一块儿来,原想着让二人住一个院子,也好有个伴儿,可今日那阿玖实在过分,她这才由着自己性子安排了。
现在想来,她不过是王爷的妾室,一切应当一恭王的想法来才是。
如今恭王把自己叫到此处,多半也是因为他对她今日安排十分不满。
阿柔姑娘被她安排在了樱桃苑,算是仅次于她流香榭之处,那边只能是为了阿玖姑娘住蔷薇馆之事了。
沈璎心里不由得憋闷了一阵子。
她后悔当初听了舅舅的话,早知回京城是如此境地,她就该死皮赖脸地坚持,不要回京城。
如今成了王府的小妾,没有自由倒还罢了,平日里都要看着恭王的脸色行事。
今日不过是安排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住了偏远的院子,这恭王还要来找她麻烦,提点她要以王爷的喜好为先。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往后那阿玖骑到她脖子上撒野,只要恭王偏信她,她也奈何阿玖不得?
沈璎的性子可受不了这些,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岂容她造次,不说她打不过赵敬,便是能制服赵敬,天下之大,也莫非王土,都是他赵家的天下,她能跑到哪儿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
沈璎心道,等她成了这王府的女主人,她要赵敬跪在她面前求她!
她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软,跪下惶恐道:“王爷,妾知道错了,不知道王爷对两位姑娘的态度,今日安排出了差池,明日妾便让阿玖姑娘一起搬到蔷薇馆去,您看如何?”
赵敬嗯了一声。
沈璎心里凉了一下,鼻子一酸,一想到往后那阿玖会如何在她面前嘲讽,她恨不得立时就从这王府出去。
接着,她又听到赵敬清淡无波的声音。
“既已如此安排,也不必劳师动众了。
“暂且先如此安排吧!”
沈璎刚刚还觉得坠入谷底的心,霎时间又鲜活了起来。
她不敢相信地抬头:“王爷,您的意思是,不给阿玖姑娘换住处,便按照妾安排的来,是吗?”
赵敬轻哼一声:“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提醒你,往后做事掂量着些,莫要以自己的喜好为第一位,即便不是本王,难道你做事便可以随心所欲了?
“往后你遇到的,可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安排居所的事,有时候,你自己的喜好得先往后放一放,你可明白?”
沈璎一愣。
之前在边关,舅舅他们所教的,都是直来直去,没有这样拐弯抹角的,今日被恭王如此指点,她仍有些没有转过弯来。
但恭王最浅层的意思她算是明白了。
他压根儿就没有因为阿玖住蔷薇馆感到生气。
沈璎的眸子一下子亮起来。
她抬起头,晶亮的眼睛看向恭王:“妾明白了!多谢王爷教诲!”
赵敬被她那惊喜的目光一瞧,不由地觉得心里痒痒的。
他的语气柔和了些:“今日学得如何?”
其实沈璎的事,身边都有人事无巨细地告知,但他还是想从沈璎的口中得知。
沈璎刚要开口,赵敬突然抬手招她过去。
她疑惑地走到书案后,赵敬毫不客气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按在他腿上坐下。
沈璎脑海里立刻便想起昨日帐中的风流旖旎。
这恭王府中一个姬妾也无,为了苏姑娘守身至今,却同她日日翻云覆雨,可不得算是她捡了个便宜。
沈璎面上染上一层绯色,将今日所做之事同恭王一一说清楚后,心里又动了些小心思。
但又想到恭王将她关至栖寒院之时所说的话,这才过去几日,她能拿回自己的武器么?
赵敬眯着眼,一眼便瞧出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在本王面前,不许吞吞吐吐。”
沈璎一震,攥了一下赵敬的袖子,移开目光。
“王爷,妾……只是想问,何时才能拿回妾的鞭子……长枪……刀……剑……还有弓箭……”
她每说一件,恭王的嘴角就往下压一分。
顶着脑门上逐渐转冷的目光,沈璎还是坚持着把自己想要回来的武器都说出了口,却死活不敢抬头看向赵敬。
突然,她下巴一凉。
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迫着她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沈璎撞进一双清冷的眼眸。
“本王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在你学会王府的规矩之前,不会拿到你那些伤人的武器?”
沈璎心里一滞,不服气地想要辩解。
“可是妾这两日都跟着钱嬷嬷学礼仪,嬷嬷说妾学得很快很好呢!
“王爷交给妾的任务,妾都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可在边关所学的那些,若是不日日勤练,怕是早晚都要忘光了。”
赵敬勾了勾嘴角:“你如今在京城,哪有那么些敌人要你打?在王府里,且安心学你的吧!”
沈璎仍是不肯,她绝不可能让自己在王府后院逐渐忘却边关的一切,不然,她和自己的小娘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今每日上午学习礼仪,下午天长日久,妾反正也没旁的事做,不如……”
赵敬打断她的话:“谁说你下午就没事做?
“不过是看你刚刚到王府,多有不习惯,既然你自己都叫嚣着无趣,那明日开始,教你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的师父,本王便让她们一起过来。”
沈璎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东西?”
赵敬眯了眯眼睛,语气又冷下来。
“你是王妾,本王暂时还未娶王妃,往后少不得你要出面,若是叫旁人知晓本王的妾室竟是只会打打杀杀莽撞行事的女子,你叫本王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是因为苏姑娘擅长这些,才让我学的吧?”
此言一出,书房里方才还有些暧昧的氛围立时冷了下来。
沈璎心里一惊,连忙瞥了一眼恭王的脸色,心跳加快起来。
她攥了一手心的汗,忙从赵敬膝上滑下去,在恭王开口之前急道:“王爷恕罪!妾方才鬼迷心窍,不知所谓,求王爷开恩!”
在边关时,赵敬曾经同她说过,那苏映瓷姑娘乃是名门之后,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没有她不通的。
沈璎有这样的疑问,也实属正常。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恭王面前提起此事。
谁不知道恭王求娶苏姑娘多次,苏姑娘都拒绝了。
便是一个寻常男人,也心有戚戚,更何况是赵敬这样身份尊贵的男人,虽面上大度,可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也遗憾气恼?
沈璎此话,不是提醒他,他只是一个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娶不上,只能让其他女子努力肖似苏映瓷的失败者吗?
沈璎额头贴地,感觉汗水已经慢慢地渗了出来。
恭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既然知道,何必如此还要问出口?岂非自取其辱?”
沈璎虽然还是觉得慌张,可自己猜测与赵敬真的承认,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她感觉自己的心凉了下来。
苏映瓷在恭王心里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重,那她这计划到底还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沈娘子,有点小心思,用在旁人身上,本王不在意,若是用在本王身上,你便掂量着自己是否能承受本王的惩罚。”
恭王的声音带了几分冷厉与警告。
沈璎想起白日里安排那两位姑娘时所说的话,定是孙管家当了耳报神,如今她自己说话又没把门儿的叫恭王拿了错处。
她缩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回去吧!”
赵敬此言一出,沈璎忙不迭地起身行了礼。
退出问墨堂之后,她才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今日未曾遭罚,原是该庆幸,可沈璎心情依旧怏怏。
这夜,恭王没有来流香榭。
次日。
上午的礼仪沈璎学得很认真,钱嬷嬷依旧对她学习的情况赞赏有加。
到用完午膳,孙管家领着一群人乌泱泱地走进来。
“沈娘子,王爷命我带了几位师父前来,请沈娘子擢选,您今日从哪一科开始学起?”
这一群人,都是京城或皇宫里有名的师父,教她一个,绰绰有余。
沈璎扶着额头,实在不想面对这些叫她头疼的东西。
什么琴棋书画,她光是想一想便头大如斗。
孙管家见她装死,立时将恭王抬出来。
“王爷有令,沈娘子下午镇日无聊,须得每日至少修习两科,王爷替娘子选了一科算筹,且看娘子还想学什么。”
沈璎无奈,几番纠结,最后眼前忽然浮现昨日在问墨堂看到的那张琴桌来。
她开口道:“那便学个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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