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璎心跳一顿,提着的心落下来。
这事后问责,终于还是来了。
她今日在齐王府,已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与位置,既在恭王手底下讨生活,为了这王妃之位,她自然是做什么都愿意的。
只要不付出感情,她付出什么都行。
想到这儿,她欠身垂首道:“王爷所言,当是在宴席之前为李娘子出头那一出,可是?”
恭王抬了抬眼,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威严。
他嘴角微微压下,似是兴师问罪。
“那么,沈娘子说说,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沈璎唇角微沉。
此事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哪怕说出来可能被恭王惩罚,她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
即便她现在还要为了恭王妃的位置努力,可她还是不能在大是大非上违背自己的准则。
她抬起眼眸,看向恭王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
“妾不觉得此事妾做错了。”
恭王似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语气平淡:“沈娘子似乎还颇为自豪?”
沈璎道:“可能在你和齐王眼中,李娘子身份低微,不值得花费心思,可在妾眼中,李娘子与你和齐王一样,都是人,她并非草木,在齐王府被欺负了,她也会伤心难过。”
她顿了一下,想到李娘子刺绣的手艺,有些艳羡道。
“李娘子还有一手好绣工,她还想开自己的绣坊,这般想要靠自己的女子,岂不是叫人敬佩?”
恭王挑眉,抬眼看向沈璎。
“你似乎还很羡慕。”
沈璎道:“李娘子有自己谋生的手艺,妾自然羡慕。”
赵敬道:“你有何可羡慕的?”
沈璎全然忘了自己此时该敬畏恭王,惧怕他的惩罚,听闻他这般询问,便细数道。
“李娘子有一手谋生的本领,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就不行了,虽有一身武艺,弓箭鞭子什么的练得还不错,可若是出去,往后怕是想要挣钱,也只能去大街上卖艺去;
“李娘子还知道自己离府后该做什么,我就不知道,唉……”
赵敬眉头渐渐蹙起,一口一个挣钱,一口一个离府,这想要离开的心思还没有被打消,该罚!
“你如今是王府的人,谁准你离府,谁要你出去挣钱了?”
沈璎顿了顿,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道,如今不离府,往后也是要离开的,她不可能在王府蹉跎一辈子,看他和苏姑娘恩恩爱爱,她不会让自己重复母亲的路。
她此时不想与恭王谈论此事,说起来便又是要吵架。
沈璎斗胆换了话题:“王爷,您说说,妾此番将李娘子从齐王府解救出来,是犯错了吗?”
恭王显然还在想刚刚那件事,这会儿听到沈璎这样问自己,他原想着要再严厉一些,好叫她打消离府的念头。
可他私心里还是觉得沈璎这样做是没有问题的。
她本就是大漠一只鹰,有自己的性格与处事方式,他要教她为人处世,却不能剪了她的羽,让她成为旁人赏玩之物。
他面色松动了一些,看向沈璎。
“你做得没有错。”
沈璎已经做好了恭王会生气罚她的准备,这会儿听到恭王这句话,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脸上泛起微红,搓了搓手指,觉得不好意思。
“哎呀,虽然此事我做得没错,但还是拂逆了齐王的意思,叫他发怒了。”
恭王点头道:“是。你这件事乃是行侠仗义,让一个受困后宅的女子重归自由,本王亦不认为你做错了。可你做此事之前,没有考虑后果,冲动莽撞,在京城,不是只有一颗侠义之心和王法就能行侠仗义的。”
沈璎歪着头,一琢磨,他此番话是何意?
若是考虑到齐王的身份,瞻前顾后,这还能救得了李娘子吗?
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打量那齐王的身份特殊,便有特权,不能与之产生冲突么?
沈璎撇嘴,还是在战场上磊落得多,双方便只管实力,谁赢都不能再用权势威压旁人。
在这京城,凭她的智慧拿下胜利,居然还要考虑之后是否会被人刁难。
恭王瞥见她的神情,猜测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开口道。
“在京城,你若要行侠仗义,一则,看看你身后的人,是否有这个身份,让你这么做;二则,若是不依仗身后的势力,便要思考,自己要如何全身而退。
“今日你在齐王府,这两件都没有做好。”
沈璎眉头微微一皱。
他这是什么意思?
责怪她在齐王府没有把他的名号搬出来威压齐王吗?
他的意思是,他愿意成为她在京城的靠山?
沈璎脑海里只是闪过这个念头,便毅然决定选择第二条。
或许全身而退需要她花费更多心思,可说到底,也锻炼了她的筹谋的能力,现如今她还在王府,能借恭王的势,可总有一日,她要从恭王府出来的,到时候她若是没有为自己想退路的能力,定然会死得很惨。
更何况,依靠他,他能全心全意给她依靠么?
她又想到苏映瓷头上的点翠花冠。
沈璎抿了一下唇,喉头一哽。
她低头受教:“王爷说得是,妾今日鲁莽了。”
恭王只当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虽然他不喜有人拿着他的名号在外欺男霸女,但沈璎他信得过,自己面对强权被欺成那样,都没用他的名号,她不会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
不知为何,想到沈璎往后会在行侠仗义之后用上他的名号,他心里总有一种隐蔽的满足感。
“好了,李娘子之事,虽有行侠仗义,但之后收尾有些差池,虽有功,亦有过,便算扯平了。”
沈璎的心再度提起来。
接下来要说的,便是赏花宴了吧。
恭王继续道:“本王出来时,听闻齐王妃说起你在席上的表现,中规中矩。”
沈璎心里一喜,只要没有出丑,没给恭王府丢脸,就算她过关了吧?
“不过,你今日可是同苏姑娘同席了?”
沈璎心里好似被扎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是,齐王妃命妾与苏姑娘同席。”
恭王嗯了一声:“今日你在赏花宴表现不错,回府后,便从栖寒院搬出来吧!”
沈璎的心思还停留在他方才那句话上。
她与苏姑娘同席,他不高兴?
也是,在他的眼里,怕是她连苏姑娘的脚趾都比不上。
罢了,索性她如今想要的,也不是恭王的宠爱,她眼里,只看着王妃之位便是。
作为妾室,她须得任由恭王捏圆搓扁,不能自请离去,可若是她成了王妃,便能去宫里上奏官家,请求做主,让她离开王府。
想清楚自己往后要走的路,沈璎的心里逐渐安定下来。
赵敬半途中便被人叫了去,沈璎一人回了恭王府。
松烟候在门口,身边是抬着软轿的下人。
一见她下车,松烟笑着迎上来。
“娘子!王爷让星落传了话回来,您可以搬回流香榭了!”
沈璎扯了扯嘴角,心里怏怏。
随后便想到,自己既然不期待恭王宠爱,那自己舒服才是最重要的,从栖寒院搬回流香榭,那可是大好事!
她笑了:“走,咱们回去瞧瞧,今日可有什么好吃的!”
松烟跟在她后面:“奴婢一早就让厨房做了定胜糕,娘子定爱吃!”
——
晚间。
沈璎刚刚坐下准备用晚膳,就听到外头有声音传来。
松烟道:“娘子,是王爷来了。”
话音刚落,恭王就负手走了进来。
“沈娘子还未用膳,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星落并另外几个小厮从他身后走进来。
星落笑道:“沈娘子,王爷特从福兴斋带回来的点心熟食,王爷特命小的早早去排了队,才买到的!”
赵敬啧了一声,皱眉责备:“要你多话!”
沈璎笑道:“多谢王爷!”
心里发凉,到底是有区别,送自己心爱的女人,便是万宝斋独一无二的螺钿匣子,送她,便是不值什么钱的吃食。
许是在他心里,这些吃食什么的,便能哄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恭王坐下。
赵敬眯了眯眼睛,今日从齐王府回来时,他便觉得沈娘子哪里有些不对劲,如今看来,还是有些不对,只是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在沈璎身边坐下。
星落麻利地将几道菜从食盒中取出来。
都是沈璎爱吃的。
赵敬看向沈璎的脸色,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不像是往常,开心便大笑,生气便皱眉大怒。
他拿起筷子,开口道:“如今赏花宴已结束,往后仍旧由钱嬷嬷教导礼仪,算筹还要继续学,琴可每日少花些工夫,但也不可荒废。
“多出来每日还有些功夫,便要随着孙管家打理王府之事。”
沈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忽然听到后头这一句,她猛地抬头:“王、王爷,这……这不合规矩吧?”
哪怕她自小就离了京城,之前在侯府的生活她也清楚,侯府的后宅事宜都是主母打理的,更何况王府隶属天家,更是规矩森严,岂轮得到她一个妾室来打理王府事宜?
赵敬平声道:“本王的王府,难道本王还做不了主?”
沈璎张了张嘴,忽然想,若是她现在便开始打理王府事宜,岂不是离着王妃之位又近了些?
不管他是怎么想,如今此事是利于她的,她不该拒绝,该欣然接受才对啊!
想到这儿,沈璎起身行礼:“妾定不负王爷所托!”
恭王点头,免了她的礼,继续道:“之前收了你的话本子,如今你既已通过了赏花宴,本王也不禁你的话本子,只是,你每日晚间,都要去问墨堂,习字看书,你可有意见?”
沈璎傻眼。
方才听着恭王那些安排,能看话本子消遣的闲暇本就很少,如今晚间还要到他书房去习字看书,哪里还有工夫看话本子!
“王爷,这……”
恭王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语气略带轻松。
“怎么,沈娘子还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