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梦

中秋前夜,郁棠是被浓到刺鼻的桂花香熏醒的。
香味实在太浓了。
浓到不像人间该有的味道。
清冷的桂花香里裹着一丝冷气,把满屋的药池气味都压了下去。
郁棠睁开了眼。
窗外那棵老桂树正在月光里簌簌落花。
郁棠盯着那棵树看了几息,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她刚闭上眼,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
“郁棠。”
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水,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
郁棠猛地坐起来。
这是师父的声音。
清虚子飞升三十年了,从没入过她的梦。
虚空裂开一道金缝。
一道白色身影从金光里走出来。
衣袖无风自动。
边缘泛着被天道撕扯的微光,整个人虚幻的,只能看见一道人影。
“师父!”
郁棠急得直接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地上。
“您怎么下来了?仙人入梦要遭天谴的!”
清虚子摆了摆手,金光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走向床边,习惯性地想拢袍子坐下,身体却穿过了床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手,笑了笑,在郁棠面前盘腿坐下,虚悬在半空。
“顾不得了。”
清虚子说,“有个事你得知道。”
郁棠跪坐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三十年了。
她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一个人扛着镇魔阵撑了三十年。
可在师父面前,她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姑娘。
“您说。”
“药池入浴的人,你该换了。”
郁棠眨了眨眼,等师傅说理由。
但清虚子只说了这一句。
郁棠也没追问。
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师傅说的话她从来不问为什么。
十三本剑谱都给她让她偷偷练,不要和师兄姐们说的时候,她没有问为什么。
飞升前夜把毕生剑意灌进她识海的时候。
她疼得浑身发抖也只咬着牙说了一句“弟子知道了”。
师傅让做的一定有道理,她从根上就信这个。
“是,师父可有合适的人选?”郁棠问。
“墨十三吧。新收的那个,虽然灵力还浅,但心性好。”
“好。弟子明天就办。”
清虚子看着她。
郁棠比三十年前瘦了。
眼底有两道常年睡眠不足的青痕。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晶晶的。
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是从前那种“师父最厉害了,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的模样。
清虚子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郁棠的头发,手指虚虚地落在半空,什么都碰不到。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清虚子的声音有些颤。
“不问,弟子知道师父最疼爱的弟子是我,绝对不会害我的。”郁棠说。
清虚子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这棵桂花是她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还只是一株细苗,如今已经长的枝干粗壮,花落如雪。
她种这棵树的时候郁棠就在身边。
她摸着郁棠的头说说“等你剑法大成的时候,这树也该开花了”。
而郁棠剑法大成那天,她飞升了。
“墨七那孩子……不能再留你身边了。”
清虚子转回头看着她。
“再留下去,你会出事,他也会出事。”
郁棠想了想墨七的脸。
那个少年入她门下八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
那孩子很少说话,沉默寡言的。
每月进一次药池,一次需要泡七天。
墨七的灵力稳、话也不多、一直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其实没认真看过他长什么样。
“我会出什么事?”郁棠问。
“再待下去,他会入魔,然后把你抽筋拔骨。”
清虚子说,“放他走吧,让玄衡带他。让他回到他的青梅竹马身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师父说,她在上界预测了一下她的未来。
如若墨七继续呆在她的身边,会因为自己把他当成药材,进而衍生出心魔。
入魔之后,第一个抽筋拔骨的就是她。
届时,没人能克制的了他,他会在人界和修仙界大开杀戒。
师父说,她实在不忍自己的徒儿遭受此遭。所以冒着天谴的风险入梦。
郁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墨七居然如此怨恨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墨七在想什么,这八年她没问过他一句。
召他入药池,泡完就走,隔月再来,像按时令上门的药材。
她连他在峰上住哪间屋都不太清楚。
“好,我让他去大师兄那里。”
清虚子看着她。
天道的金光从她脚底一寸一寸蔓延上来,开始啃噬她的身形。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最后伸出手,虚虚地覆在郁棠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什么都触不到。
“郁棠,你要好好的。”
“知道了。”
郁棠嗓子发紧,“您赶紧回去。”
金光收尽。
寝殿里只剩桂花香和月光。
郁棠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风一吹,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肩头、发间。
她伸手捻了一片,搓了搓,指间留下一丝清苦的香。
天亮的时候她才从地上站起来。
郁棠拍了拍膝上的灰,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满院桂花。
然后对身后的弟子说:“去把人都叫来。”
一刻钟后,十三名弟子在院中站齐。
墨大至墨六一排,墨八至墨十二一排。
墨七单独站在侧边,墨十三站在最末。
墨十三是今年新来的,刚十八岁,怯生生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郁棠靠在廊柱上。
她看着下面站着的十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墨七身上。
那是个安静的少年,站姿端正,眉眼低垂,倒是比八年前长开了很多。
模样生的端正。
她发现自己其实记不太清他的脸,这还是第一次仔细端详他。
每次药池里水汽大,他闭着眼渡灵气,渡完就走。
她从来没仔细看过他长什么样子。
“墨七。”
“从今日起,你转入玄衡大师伯门下。等会收拾东西就搬过去吧。”
墨七猛的抬起头。
他的表情先是错愕了一下,带着一丝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表情。
再转换成不可置信,把他整张脸都逼红了,连眼眶都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郁棠看见墨七的表情里带着一丝的欢喜,像是终于解脱了。
看来师傅说得对,他确实不喜欢当自己的药材。
他是怨恨自己的。
“墨十三。”
她又说了一句,“今夜亥时来药池。”
墨十三站在最末,耳尖瞬间红透了。
他被旁边的墨十二推了一把才慌忙跪下去。
“弟、弟子遵命!”
全场安静。
墨大墨二对视一眼,默契的低着头不说话。
墨七跪了下去。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很响。
“弟子谢师尊。”
墨七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他的右手指尖掐进了左掌心。
郁棠看见有一丝红色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她皱了皱眉,他的掌心里有伤口?
她不知道。
墨七站起来,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他的东西并不多,几件衣裳,一柄旧剑。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
很小,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太阳。
他其实是恨郁棠的。
恨她当初没有问过自己的意愿,就把自己带走当成了药引。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居然有点舍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墨大来敲门了。
“七弟,走了。”
“来了。”
墨七背起行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屋子,等着下一个有缘人住进来。
他走出屋门,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墨大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大师伯应该等着了。”
墨七跟着他走下石阶。
他不知道的是,廊下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郁棠站在窗后,看着他走过桂花树、走过院门、消失在石阶尽头。
“师尊,您在看什么呢?”
墨十三在身后问。
“没什么。”
郁棠把窗关上,“你去准备一下。今晚亥时,过来药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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