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一点半就到了。
她从后门进去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拧了两下才转动。年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她就蹭裤腿。陆念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从里面把前门打开,挂锁取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门虚掩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出门之前她在出租屋里换了三件毛衣,第一件太旧,袖口起球起得不像话;第二件颜色太亮,她觉得不合适;第三件就是上次穿的那件,深灰色,起球没那么明显。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比平时高了一点,然后出了门。
到书店的时候是一点三十七分。她把昨天浇过水的绿萝又端起来看了看,土还是湿的,不用再浇。她把书架上的灰掸了一遍,掸到第三排的时候想起来上次好像也掸过了。她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朝着太阳。年糕在沙发上看着她,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
一点五十二分,陆念坐在藤椅上,拿起奶奶的笔记本翻了两页。笔记本里记的都是一些琐事:“今天年糕吐了,带去看了医生,说是吃太快。”“隔壁老周又来了,看了两小时没买,我给他倒了杯水。”“新进了一批旧书,有几本不错。”笔迹圆圆的,有点歪,和木牌上的字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下周三去问问那个写故事的姑娘,愿不愿意来书店坐坐。”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陆念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她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八分。
两点整,门响了。
沈砚清推门进来。还是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块表,黑色的表带,表盘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刻度。他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工具包,不大,但鼓鼓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书店,目光在每一排书架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陆念身上。
“你来了。”陆念说。
“两点。”沈砚清说。
“嗯,你挺准时的。”
“你也是。”
沉默。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边,看了沈砚清一眼。它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跳到窗台上,背对着他趴下来。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但最终没有回头。
沈砚清看了一眼年糕的背影,没说话。
陆念说:“它可能……需要时间。”
“我不在意。”沈砚清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螺丝刀、钳子、一卷细铁丝、一盒螺丝、一把小锤子,还有一块叠好的旧毛巾。工具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螺丝和螺母分格装着,毛巾叠成四方形,边角对齐。
陆念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地上。摆的位置也有规律,常用的放在右手边,不常用的放在左手边,毛巾垫在膝盖下面。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陆念问。
“看看书架。”沈砚清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排书架前,用手推了推隔板。第一块,不动。第二块,不动。第三块,轻微晃了一下。他蹲下来,又推了一下,确认了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排。陆念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推过去。
“这块松了。”他指着第三排靠左的那块隔板说。
“我怎么没发现?”
“要用力推才看得出来。你平时不会推书架。”
陆念想了想,确实,她从来没推过书架。她只会把书抽出来,放回去,最多掸掸灰。她看着沈砚清蹲下来,打开工具包,拿出螺丝刀,开始拧那块隔板上的螺丝。螺丝刀卡进螺丝槽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把拆下来的螺丝放在毛巾上,排成一排,拆下来的隔板靠在墙边,没有直接放地上。
“有纸和笔吗?”他问。
陆念愣了一下:“有。”她从柜台上拿了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递给他。沈砚清接过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书架结构图,标了几条线,在松动的隔板位置打了个叉,在承重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块不承重,只是固定用,所以松了不影响。”他指着一个位置说,“但这块——”他指向另一排,“我还没检查,等会儿看看。”
陆念凑过去看那张图。线条很干净,标注很清楚,她虽然看不懂,但能看出来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先看清楚,再动手。
“你做事一直这样?”她问。
“哪样?”
“先画图。”
沈砚清想了一下,说:“习惯了。手术前也要画。”
“画什么?”
“血管走向。每个人的血管都不一样,主刀之前要画一遍,心里有数。”
陆念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就没说。她站起来,去柜台后面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放在他旁边。沈砚清看了一眼杯子,没动,继续拧螺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放回原位,杯底正好压在便签纸旁边,不偏不倚。
陆念回到藤椅上坐下,拿起奶奶的笔记本继续翻。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沈砚清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拧螺丝。沈砚清没动,也没看它,只是继续手上的活。年糕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的工具包闻了闻。
沈砚清停了一下手,没有回头。
年糕闻完了,退回去,趴在离他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
陆念注意到了这一幕。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假装在看。
沈砚清修完第一块隔板,站起来,把修好的装回去,用手推了推,确认不动了。然后他走向第二排,继续检查。第二排没问题。第三排,又发现一块松的。他蹲下来,重复刚才的流程:拆螺丝、放毛巾上排好、拆隔板、检查、重新固定、装回去、推一下确认。
等他修完两块隔板,站起来的时候,陆念发现他额角有层薄汗。书店里其实不热,秋天了,窗户开着,有风进来。但他蹲了快四十分钟,来回拧螺丝,不轻松。
“还有几块?”陆念问。
“最里面那排还没看。”他走过去,推了几下。“这块也松了。”他指着一块说,“今天来不及了,下次带胶和木楔子来,这块要加固。”
“下次?”
“周三。”
“你每周三都来?”
“遗嘱写的,共同管理。”
“遗嘱只写了共同管理,没写必须每周三来。”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把工具收起来,放回工具包里。螺丝归位,毛巾叠好,拉链拉上。他把工具包拎起来,放到柜台下面。
“书架还没修完。”他说。
陆念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年糕还在沈砚清刚才蹲过的位置趴着,尾巴尖搭在地上。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它今天没躲你。”陆念说。
沈砚清没说话。但他也没有把脚挪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陆念拿起那杯凉了的水,去柜台后面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他原来的位置。沈砚清站在书架前,目光从一排书脊移到另一排,像是在找什么。最后他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你在找什么?”陆念问。
“没什么。”他说,“看看有没有需要修的。”
“书也需要修?”
“有几本脱线了。”他指着一本摊开放在架子上的旧书,“那本,书脊断了,内页快散了。如果不动它,还能撑一阵。如果有人翻,会散。”
陆念走过去看。那是一本旧版诗集,封面已经看不清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胶和线。她想起那个每月来一次的神秘女人,每次翻的都是这本书。
“这本有人看。”陆念说。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问是谁。他只是把那本书轻轻抽出来,翻到目录页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下次我带胶和线来。”他说。
陆念“嗯”了一声。
沈砚清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工具包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陆念问。
“书店的待办清单。”沈砚清说,“我列了几项。你看看有没有要加的。”
陆念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拾光书店待办:
1.修书架(今天修了两块,还有一块需加固)
2.换窗台绿萝的花盆(已裂)
3.整理最里面一排书架(有受潮痕迹)
4.年糕的猫粮快没了
5.门口木牌需要重新上漆
6.那本诗集需要修复(书脊断裂)
最后一行,字迹稍微小了一点:
7.陆念的第三本书(待出版)
陆念看着最后一行,抬头看沈砚清。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年糕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跳上去,闻了闻那张纸条。
陆念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圆珠笔,想了一下,写了一行字:
第8项,让沈医生笑一次。(他没笑。)
写完,她把纸条翻回正面,压在柜台的玻璃板下面。然后她走到窗边,年糕跳上来,趴在她膝盖上。窗外,沈砚清的车停在巷口,他站在车旁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没有马上开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陆念抱着年糕,看着那辆车,直到它亮起转向灯,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年糕。年糕正抬头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噜声很轻很轻。
“他今天没笑。”她跟年糕说。
年糕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爪子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