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陆念到书店的时候小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抱着一沓打印纸,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手机。看到陆念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
“你来这么早?”陆念掏钥匙。
“论文查重没过。”小林苦着脸,“老师说我的文献综述有问题,让我全部重写。我宿舍太吵了,待不住。”
陆念开了门,小林跟着进去,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前。那是她的老位置,桌子靠窗,光线好,离书架近,伸手就能够到书。她把打印纸摊开,掏出笔袋,又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茶,最便宜的。”
“还是绿茶?”
“嗯。”
陆念给她泡了一杯。小林接过去,走回桌子,坐下来,戴上耳机,开始打字。键盘敲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看打印纸上的批注。
陆念在柜台后面整理陈屿昨天留下的清单。陈屿去学校交论文了,下午不在。书店里只有她和小林,还有年糕。年糕趴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它身上,毛被照得发亮。
两点多的时候,小林站起来,去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她翻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抽了旁边一本散文集。
“陈屿说这本好看。”她跟陆念说。
“哪本?”
“写吃的那个。”小林把书举起来,“他说沈奶奶最喜欢的。”
陆念看了一眼那本散文集。封面旧了,但保存得很好,书脊上贴着陈屿补的透明胶带。
“你看吧。”她说。
小林坐回去,把散文集放在打印纸旁边,一边写论文一边翻。翻了几页,她抬头说了一句:“这个作者写得真好。她说‘吃饭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因为每个人吃饭的样子都不一样’。”
陆念没读过那本。她走到书架前,等小林看完放回去之后,抽出来翻了几页。确实写得好。她看到有一页被折了角,打开,是奶奶折的。那一页写的是一个人独自吃饭,桌子对面摆了一副空碗筷。
她把书合上,放回去。
三点半,小林的键盘声停了。她伸了个懒腰,摘下耳机,端着空杯子走过来。
“续一杯。”
陆念给她续了。小林靠在柜台上,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很小,跑得很快,老太太在后面追。
“你每天都在这儿?”小林问。
“差不多。”
“不无聊吗?”
“不无聊。”
小林喝了一口茶,想了一会儿,说:“我上次周三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的从你店里出去。”
陆念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穿白衬衫的,冷脸,走路带风。我以为是来买书的,但他在里面待了挺久,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买。”
陆念没接话。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小林看了她一眼,端着杯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冷脸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陆念的手在杯架上停了一秒。
“不是。”
“哦。”小林点了点头,走回桌子前坐下,重新戴上耳机。过了一会儿,她又摘下来,“那他为什么每周三都来?”
“因为书店的事。”
“什么事?”
“他奶奶留下的。”
小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开始打字,键盘声又响起来。
陆念站在柜台后面。她看了一眼窗台,年糕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什么消息都没有。她打开备忘录,那个叫“等”的文档还在,只有标题,没有正文。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下。
四点半,小林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把打印纸塞回包里,拿起那本散文集,走到柜台前。
“这本我借回去看,行吗?明天还。”
“行。”
小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念姐。”
“嗯?”
“你上次说你以前写东西。”小林说,“你现在还写吗?”
陆念看着她。小林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随口一问。
“不写了。”
“为什么?”
“写不出来。”
小林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年糕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陆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巷子里小林的身影经过窗户,往巷口走。她的双肩包有点沉,走得不太快。
陆念低下头,看着柜台玻璃板下面的清单。沈砚清的字,她自己的字。第8项还在,第9项已经打了勾。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10项,告诉小林,我以前写过。但我没说我写不出来了。”
写完,她把清单放回玻璃板下面。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陆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奶奶写东西的时候,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写了吗?”
年糕没回答。它只是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