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坠崖

次日深夜,孤山,破庙。
外头起了风,顾程隐约听见地面的矮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坐在残破的佛像脚下,衣服上沾着不少泥土,略显狼狈。顾程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却仍毫无困意,他望着门口那个身着白衣,左手执剑,带着面具的男子,满腹狐疑。那是一副镶着金边的银色面具,面具上刻有精美暗纹,应是价值不菲。他此刻站在皎洁月色之中,虽看不见容貌,但却仍身姿卓越,目光如炬,一身白衣,虽经过了一场厮杀,却几乎还是一尘不染,想必也是个不凡之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救我?”顾程再次问道。一个时辰之前,若不是此人相助,他已经被太子的追兵围堵在山脚处。
“顾大人,我说过了,我是陈旗的朋友,受他所托,前来相助。”成溪淡淡说道,不露神色。
顾程在心中轻声一笑,那个糙人哪里来的这么贵气的朋友?
顾程道:“陈旗与我相识十八年,我怎么不知他有你这样的朋友?你到底是谁?”
“大人,只需知道我是来救你的,断不会害你。”成溪岔开话题,明显不想回答。
顾程心里明白,如今自己已然不是位高权重的暗卫统领,若有人还愿意舍命相救,大抵是为了圣上半月之前,给自己的那一份密诏。虽说太子现在权势滔天,控制了禁军和圣京周边的几个京畿驻军将领,但是边境的三十万大军,还是只听圣上调令。有了这份密诏,加上虎符,就可以调动大军,直捣皇城。而那一份诏书,关系大圣生死存亡,顾程是绝不会轻易交出去的。
想到此,顾程皱皱眉头,轻蔑一笑道:“无论你是谁,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成溪没搭话,四处查看了下,可能觉得四周没有伏兵,终于走进破庙,在顾程身边坐下。伸手递给顾程一方帕子,道:“大人擦擦吧。”
顾程此时确实灰头土脸,犹豫片刻,还是接过,简单擦了擦脸。顾程本就俊朗,剑眉郎目,棱角分明,眉目间带着刚毅,眼眸深邃。可惜这英俊的容貌,却因为鬓角的斑斑白发,和深锁的眉头,透着丝丝寒意。
成溪目光深邃看着顾程,道:“夜深了,大人睡吧,我替你守着。”顾程摇摇头,没搭话。虽是疲累,但顾程以前追查凶犯,三四天不睡也是有的,如今自己已在末路,他深知,此途凶多吉少,他自然不敢睡,也不能睡。
可惜片刻之后,顾程还是渐渐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此时,门外的瑶儿笑着走了进来,道,“殿下,我这帕子好用吧?保证他能睡上四五个时辰。”成溪没理她,伸手往顾程身上摸去,里里外外摸了几遍,还没收手。
瑶儿着急问:“摸出什么了?”
成溪一笑,道,“顾大人,身材还不错。”
瑶儿用手揉揉额头,无奈地说:“殿下,正事要紧。”
成溪转头,正色道:“此等重要东西,他自然不会带在身上,看来还得演一场戏。你过来。”
瑶儿俯身过去,成溪对着他耳语一阵,瑶儿点头离去。
次日清晨,顾程是被人推醒的。
成溪道:“起来吧,他们追来了。”
顾程警觉起身,一抬眼,对上了一双深邃幽幽的眸,成溪淡淡笑着看着顾程,目光清澈。顾程心里一颤,心说,自己怎么睡着了。虽然存着疑问,但踏踏实实睡上一觉,顾程确实觉得精力和体力都恢复得不错。
顾程也来不及多想,赶紧起身,整理好衣服,握起长剑,准备再次开启逃亡。却不经意间发觉,自己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庙,睡了一整晚,手心居然是潮热的,甚至有些许微汗……
顾程与成溪二人刚出庙门,一队追兵就到了,十几个黑衣人围攻过来,两人执剑迎战。顾程与成溪皆是高手,这些黑衣人的武功却好似只是稀松平常,自然拦不住二人,四五招的功夫便被二人击退。眼看两人就要突破重围,突然,一只弩箭射来。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个子不高的蒙面人,手执弓弩,朝着顾程胸口射去。顾程刚刚收拾了两个黑衣人,正要收剑,抬头看见弩箭袭来,再想躲闪已是来不及,心想着,完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扑来,成溪奔到顾程身边,用身体挡住了弩箭。弩箭正中成溪右胸。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成溪那雪白的衣衫。成溪身体一晃,险些倒下,顾程大惊,赶紧扶住成溪,又挥剑挡住准备偷袭而来的一个黑衣人。见成溪受伤,顾程不再恋战,狠绝凌厉的剑法,杀出一条路,拉着成溪往密林跑去。身后执弩的蒙面人,又连发数箭,却都未命中。
跑了一阵,身后渐渐无声,貌似那群黑衣人武功平常,轻功更是不济。顾程扶着成溪在密林中一块巨石边坐下。此时成溪的右侧整片衣衫已经被血浸透。隔着面具,顾程看不见成溪的神色,但看眼神,好似波澜不惊。
顾程扶住成溪胸口,轻声道,“忍着点”。随即伸手拔了弩箭。成溪微一皱眉,没吱声。
顾程伸手利落褪去成溪上衣,伤口不大,只是血流了不少。许是那弩箭发射时距离较远,已经失了力道,伤口也不太深。顾程拿出随身带的伤药给成溪涂好,又从成溪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料,给成溪包扎伤口……成溪始终一言不发,任由顾程摆布。顾程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你到底是谁?”
成溪望着远处,悠悠开口,“我是纳兰家的人。之前受过大人恩惠,来报恩而已。脸上有刺青,故而带着面具。”顾程一惊。想起来,八年前户部尚书纳兰燕因救灾银丢失入罪。圣上为安抚灾民汹涌民意,明面上判了株连全族的大罪。私下令顾程急寻灾银下落,又让顾程持密旨,暗中赦免了纳兰家的女眷和十六岁以下的孩童,改判流刑。此事极为隐秘,知内情者甚少。看此人身姿与声音,也十分年轻,若真是纳兰家的孩子倒也合理。
顾程貌似不经意地“嗯”了一声,问到,“不知老夫人可还好?”
成溪:“大人可问的是祖母?祖母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苦寒之地,加上旧疾,双腿行动不便,如今需拄拐出行。当日狱中多亏大人照拂,祖母一双腿总算保住了。”顾程心里一沉,此等细碎之事,此人竟也知晓,他即使不是纳兰家的人,也必然与纳兰一族关系匪浅。
顾程给成溪仔细穿好上衣,拍拍成溪手臂,轻声道,“挡这一箭,恩也报了,你走吧。”
成溪转头看着顾程,一字一句地说,“纳兰一族老弱妇孺一百三十六口,流放千里,幸得大人派人沿路护送,才得以保全性命。如此大恩,当以命相报。”
顾程凝视成溪片刻,淡淡地说,“纳兰一族是圣上赦免的,我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成溪轻轻摇头,道:“我那时虽年幼,却也知道,说是奉了旨,到底如何行事,还是要分人,当初纳兰一族已是带罪之身,一族妇孺,无人可依,大人未有半分苛待,还救济了不少,大人仁心,纳兰一族愿结草衔环相报。”
顾程用手轻轻拍拍成溪的肩膀,淡淡笑着说,“还真是执拗。”
成溪心里说,看来这个顾大人也蛮好骗的。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零乱马蹄声,听声音似是不少人马。成溪在心里骂着,这个瑶儿,弩箭虽然用的好,功夫确实差了些。让她拦住无名,居然连一刻钟也拖不住……
顾程与成溪皆听出追兵已至,来不及闲话,两人赶紧起身。顾程一把拉住成溪,满目赤诚,道:“我们就此分别吧,你已受伤,只会连累我。”成溪眼神一颤,厉声说:“大人只管自己逃即可,不必管我,我帮你断后。”说罢,也不等顾程回话,一把拉起他的手臂,向前疾驰而去。成溪白皙的手,衬着顾程黑色的衣袖,格外显眼……
山顶,断崖,正午时分。
两人穿过密林,来到山顶一处断崖。无名率领的太子卫队,分两路包抄到此。顾程与成溪两人击退了几轮围剿,如今已退至崖顶,退无可退。顾程虽然口上说的,怕成溪连累。但每次被袭击,他始终挡在成溪身前,几乎帮成溪挡下了大半的进攻。成溪心说,这个顾大人,人虽然蠢笨,倒还算仗义。
远处树上,另一伙人,时刻盯着成溪,等着成溪的指示。但是成溪知道,不到绝境,顾程绝对不会交付那样东西,所以始终没有给出行动指令。
此时无名带队已追至断崖处。无名下了马,令手下暂且退下,走到二人身前,大声道:“顾大人,你已无退路,跟我回去吧。”顾程看着眼前人,淡淡一笑道:“无名,没想到你我竟然也有刀剑相向的一天。”
无名轻叹一声,道:“大人,如今太子殿下登基已是大势所趋,殿下不是不念旧情之人,大人若肯回心转意,将来前途仍是不可限量。”
顾程低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问:“无名,你还欠我一个人情,记得吗?”
无名闻言,神情恭敬,拱手行礼,道:“大人当日昭雪之恩,无名从未忘记,只要大人跟我回去,我必保大人性命。”成溪此时方才明白,为何无名虽一路追来,却从未亲自动手。以他的功夫,若是他出手,恐怕顾程就再无力应付别人。这无名虽然年龄不大,却是用剑高手。只是无人知他来历。坊间传闻,四年前,无名卷入一桩案子,差点问斩。看来当时是顾程相助,才得以脱身。原来二人还有这等渊源。
顾程也拱手行礼,对着无名道:“今日我要讨还这个人情。”
无名表情凝重,道:“大人当知,我断不会抗太子之命。除此之外,无论何事,无名都可应允。”
顾程一笑,看向成溪,“请你放过他。他并非暗卫,对那样东西也并不知情。”
无名皱眉看着顾程,并未回话。顾程知他顾虑,随即抬起左手,竖出三指,朗声道:“今日我顾程以我顾家历代先祖起誓,刚才所言句句属实。请你放过他。”
顾程父亲乃是前任刑部右侍郎顾倾,虽是出身寒门,但是顾家历代书香门第。顾程自幼丧母,又是独子,家教极严,从小孝顺,克己明理。圣上还为此特意嘉奖过顾程,满朝皆知。
无名知道,顾程这样的人,既然能发此重誓,必然所言非虚,点头道,“好,我答应大人便是。大人请跟我回去吧。”顾程也知,无名此人言出必行,会心一笑,收了剑。
而此时成溪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心里说,这顾大人,自己蠢笨也就罢了,还要拉着他一起面对顾家列祖列宗,这日后倘若真有个报应不爽,自己还真是冤枉……
无名也收了剑,拱手道,“请大人跟我们走吧。”顾程轻轻点点头,却突然一抬手,朝着身边人后颈,就是一掌,速度极快。成溪万没想道顾程会袭击自己,自然来不及躲闪,却也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心里一阵莫名刺痛,口里默声骂着,这个愚人……随即倒地,失去意识。
顾程望了他一眼,飞快地转身疾驰两步,纵身跃下悬崖……身后的无名,大呼:“不要!”追至崖边,终是晚了一步。无名长叹一声,表情懊恼,放声骂道:“真是顽固!”
此时,不光成溪在咒骂,无名在咒骂,远处树上的瑶儿也在咒骂着,“功亏一篑,这个顾大人真是个不开窍的死心眼……”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顾程给成溪处理伤口的时候,已经偷偷把随身带的一块玉佩,塞进了成溪衣服里。那玉佩就是能找到密旨的唯一线索。顾程不是不怀疑成溪,只是在那等绝境,顾程觉得只有用自己的命了结此事,方可换得密旨真正安全。而至于成溪到底是什么人,顾程只能赌他不是太子的人。
成溪以为自己输了,但其实他早已得到自己想要的。无名以为顾程带着那个秘密永远地逝去,殊不知,顾程已经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在这场骗局里,顾程与成溪都得偿所愿。而命运的齿轮在冥冥之中,已经开始转动,二人的命运将再次折叠,重逢,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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