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冬,圣京大街小巷,繁花落尽,草木凋零,一派萧瑟之景。朱雀大街上的酒楼馆子,客人也少了不少。
唯独城东营造司薪炭库的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一辆辆运输薪炭的马车,在街道上排起了长队。薪炭库的大门口,一个粗短身材,眯缝眼,塌鼻梁,圆盘脸的男人,指挥着不少小吏,前后安排调度着这些马车。这人眉眼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眼珠,尤其一笑起来,五官像是被人掐在一起,活脱脱一个白皮大馅的包子。身边的小吏和马车的车夫,无论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行礼,道一句:“陆大人,辛苦了。”
这个陆大人,便是薪炭库主事陆钱。这主事虽然官职不大,只有从六品,但却是个人人羡嫉的肥差。陆钱倒也是个会干活的,上下打点,里外迎合,官场上很是混得开。
陆钱一边安排着手下人,把库里打包好的炭料,一箱箱往车上抬,一边仔细查对着账簿,一笔笔记录在册。边忙还不忘记边教训着手下,“手脚都麻利点,咱一年到头就忙这几个月,俸禄可是一个月没少你们的,外头多少人眼红这份差事,你们心里也该有点数”。此时,街道上的最后一辆马车也载着薪炭离开。小吏转身,对着陆大人行礼,道:“大人,真是辛苦了,马车都走了。时辰也不早了。”陆大人点点头,对着小吏耳语几句,小吏点头,转身下去。
又过了片刻,当值的吏人们纷纷出了薪炭库的大门。只留下刚才点灯的那个小吏还站在门口,时不时朝路口张望着。
两刻钟之后,天色已暗,一辆黑色马车自路口驶来。马车到了薪炭库门前,停下。车夫下车,对着小吏,恭敬行礼,伸手递过一个木盒。小吏笑着接过,转身进门。没多久,大门敞开,两个小吏抬着一个黑色木箱走出,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抬上马车。车夫再次行礼,又和小吏说了几句,随后驾车离开……
……
初冬,寒夜,明玉台。
顾程带着一帮兄弟,包了朱雀大街上最好的酒楼明玉台的一层。这明玉台在朱雀大街的正中,五层楼阁,富丽堂皇,顶层更可远远鸟瞰皇宫,与宫城内最高的太极殿,遥遥相望。圣京这天子脚下的繁盛之地,从来都不缺奢华阔绰之人,各个酒楼馆子比的就是奢靡浮夸,而明玉台便是这众多酒家之中,最耀眼的存在。别说是包间,就是一层和二层的散台,不提前个三日,也绝对订不到。
前一阵,太后入深山,清修礼佛,顾程带人护卫。这一修就是三个月,如今终于回了宫,太后对暗卫甚是满意。今日宫中的封赏已下,陈旗提议赴宴,顾程想着兄弟们过了三个月苦日子也该乐呵乐呵,便点头应允。说来也是凑巧,陈旗本来也就是试试,没想到差人去了明玉台一趟,竟就定下了当夜的包间,算是万幸。
子夜十分,酒已过三旬,包间内众人七七八八醉倒。尤其陈旗,每次都是,酒量最少,倒的最早。外头北风更劲,吹着窗格子打着窗棂,发出啪啪响声。包间内,炭火未曾添过,可却依旧暖意融融,几个喝的上头的兄弟,甚至褪了外衣,头上还见了汗。
顾程却没喝多少,吩咐属下,扶着一众醉鬼,先乘马车回府,自己又喝了一杯茶,听着楼下的吵闹声渐小,马车也离开。顾程起身,拿了一块帕子,走到一个暖炉边,伸手隔着帕子,拿起炉盖。一股炙热窜出,顾程下意识,歪歪头躲过,再看下去,炉内一小块白炭,通体发着红光,既无焰火,亦无黑烟。顾程皱皱眉,放回炉盖。
这白炭比普通木炭价格贵上数百倍,因产量稀少,仅供宫内御用,民间严禁流通。这明玉台,再是奢华,也不该有御用的白炭。顾程心里疑问着,想了片刻,吩咐结账。
包间门一推开,进来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紫衣少女,眉目伶俐可人,正是瑶儿。“大人,您的账,不必结,我家主人说这顿他请。”
“你家主人?”顾程皱皱眉楞了片刻。随后转念一想,本来也想查查这明玉台,岂不正好。
“请大人随我来。”瑶儿笑着答道。
顾程随着瑶儿又上了一层楼,推门进入一间偌大的房间,顾程这才发现,原来这明玉台最好的包间,是在顶层。整屋的梨木雕花的家具,古风雅致,雕工细致精巧,应是大师之作。一面雕花的屏风正立其中,两侧的木架上,陈列着各式官窑精瓷。
转过屏风。
一个男人,坐在窗前,正品着一杯茶,抬头看着他。一缕茶香飘过,仍是那身白衣,仍是淡淡的笑容。
四殿下!顾程心里一紧,赶紧行礼。心想着,莫非,鹏王竟是这明玉台的主人?
“大人,你我还真是有缘。”成溪放下手中茶杯,歪着头看着顾程。
“殿下,臣不知您在此处,未来问候,还请见谅。”顾程再次拱手行礼。
成溪道:“顾大人,你上次在怡心亭尽护卫之责,本王也该答谢,今日就当我请吧。”
顾程一愣,护卫之责?明明是自己一时冲动,哪来的护卫之责,于是答道:“殿下,护卫乃是臣之本分,何谈答谢。”
成溪道:“若大人觉得过意不去,不如陪我喝杯茶,聊聊天吧。”
顾程看着成溪,想了想,还是应了。
顾程在成溪对面坐下,瑶儿倒好茶,转身离开。屋中二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
顾程是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与成溪本也不算熟识。虽有意问白炭之事,但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的酒楼商贾,乃是当今四皇子,论身份地位,顾程都望尘莫及。顾程虽有自己的执着,却也在官场多年,自然也知道分寸。
而成溪望着顾程,心里有不少盘算,却不想表露。只在那些盘算之外,还有一个声音说,顾大人长得倒是俊朗……
半晌,顾程突然笑了一下,说道:“殿下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成溪问:“什么朋友?”
顾程道:“生死相交的朋友。”
成溪闻得此言,心里稍稍一颤,问,“是大人心爱之人?”
顾程摇摇头,道:“只是朋友。”是上一世的朋友,后面这句顾程在心里说。
其实顾程多次回想过上一世,那个蒙面的白衣人,他到底是不是纳兰家的人,他到底是真心想救自己还是另有目的。想了许久,也没有结论,后来索性,权且当他是好人吧,那样自己也好过些。
“顾大人如今事业有成,若有心仪女子,也该成家了。”成溪貌似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顾程闻言却吓了一跳。这话若是旁人说了,再正常不过,可若是面前这位“妖孽”王爷说出来,真是天下之大稽。谁不知当初圣上让鹏王选妃,鹏王愣是看上了一个小太监,气的圣上杖他二十,从此再不提鹏王选妃四个字。如此跳脱的王爷,如今说出这循规蹈矩的话,倒像是个笑话。
“臣……尚未有心仪之人。”顾程心里轻叹,身陷这权利漩涡,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何必再连累别人。
“那不如,跟我说说那个朋友吧。说说你们生死相交的事。”成溪抬眼,一双眸子含着笑意。
“……”顾程一时语塞,这怎么说,说是上辈子见过?那简直是比刚才更大的笑话。
“他……他是臣年少时的玩伴,每次打架都挡在我身前,后来我入了朝堂,就失去了联络。”顾程只得瞎编,此刻他突然觉得和鹏王殿下聊天竟是一件很费脑力的事。
“能成为顾大人的生死之交,那是何其幸运之事。”成溪目光深邃的望着顾程,那目光中有浅浅的期盼,淡淡的哀愁,还有一丝不知名的酸楚。
顾程看着成溪那含着悠悠深意的眼神,心里也迷茫片刻,但也仅仅就是片刻而已。随即笑着说,“殿下说笑了。”
此时,窗外风声更大,呼啸起来,像是一头低嚎的巨兽。成溪转头望望窗户,再回过身,问:“大人冷么?”
顾程摇摇头,道:“臣未觉得冷,如今这天气,这里竟然如此温暖,倒是难得。”
成溪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道:“那自有原因。”
顾程也笑笑,两人各怀心思,却谁也不肯说破。
成溪见顾程茶杯空了,伸手拎起茶壶,要给顾程续茶。顾程也低头一笑,伸手递过茶杯,笑容却瞬间凝住,看着成溪的手。那手修长白皙,手指纤细,但他却分明看见了,在手掌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分明是处理过的。但是,顾程还是一眼看出,那是练剑之人都十分熟悉的,握剑的手!顾程从小练剑,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可四殿下自小便在宫中,也得了不少恩宠,却从未听说习过武。顾程虽然面上不露,内心却是迷雾升腾。
成溪道:“当今朝堂,无论公卿,皆择主而依。大人身居要职,举足轻重,听闻大人之前救过宇王,看来是选择了三哥?”
“殿下,臣说过,护卫乃臣之本分,仅此而已,并无其他。”顾程目光真诚,不像说谎,随即问道:“殿下深受圣宠,于这朝堂之上,不想争一争吗?”
“我自出生,便锦衣玉食,尽享荣华,你以为这日子有多好?越是富贵浮华,越是人心冷寡。人生不过数十载,若是浪费在争权逐利,岂非无趣?本王这一生只为心中珍视之人,所做之事,只为如她之所愿。”成溪口气平淡。顾程却大为震撼,盯着成溪。
顾程道:“那殿下珍视之人是?”
“哦呦,那可多了,我府内美人男宠可都不少……”成溪脸上挂上戏谑的笑。
顾程微一皱眉,觉得成溪好像在玩变脸,前一秒还是位看破俗世沉浮的圣贤,后一秒就变成骄奢淫逸的无知纨绔。
“殿下,……果真……性情中人。”顾程开始有点佩服自己的应对能力了。
成溪道:“顾大人,日后若是无事,尽可来明玉台,陪本王聊聊天可好。”
顾程想了下,道:“殿下抬爱,臣……恭敬不如从命。”
成溪闻言,面露欣喜,嘴角微微上扬。而此刻的顾程,却满心疑虑,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人们口中肆意骄纵的荒唐王爷,在这绝美的外表之下,或许有着另一副面孔,让他很想探探……
顾程向前探身,伸手拎起茶壶,给成溪倒茶。就在茶壶递到了成溪眼前时,却突然一松手,精美的白玉茶壶瞬间滑落,成溪也在瞬间出手,一把托住了茶壶。就在茶壶落入成溪掌中那一瞬,两人皆是一惊。
只在一瞬之间,成溪动作之快,顾程甚至都没看清是如何出的手。
顾程道:“哎,许是刚刚喝的多了,如今有些头晕,殿下恕罪。”顾程解释着。
“无妨无妨。”成溪这么说着,心里却心知肚明,顾程在试探自己,心里轻笑着道,顾大人,好奇往往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
又喝了两杯茶,打更人的更声响起,夜更深了。顾程起身告辞,成溪也没挽留……
此时,明玉台已经打烊,客人散尽,楼上楼下各有几个小厮在收拾着房间和散台。顾程下楼,走到一楼门口时候,看见后厨门口,一个伙计对着一个小厮道:“给薪炭库陆大人的那份厚礼备好了么?……”正说着,伙计一抬眼看见顾程,赶紧闭了嘴,转身进了后厨。
顾程心里一惊,虽然没听真切,但只这一句,也足够顾程推算个大概……
成溪在楼上望着,顾程身影渐渐远了。身后的婢女换来一壶新茶。
成溪道:“瑶儿,他必是怀疑我了。”
“殿下,若想查薪炭库,刑部,御史台,内庭司,都可用,为何要借暗卫之手?”瑶儿皱眉问。
成溪道:“刑部那位是大哥的人,御史台那位是三哥的人,而内庭司的黄大人,一向护短,都不妥帖。至于这位顾大人,毕竟救过我,当送他一个功劳也好。”
瑶儿机灵的眼珠一转,问道:“殿下对顾大人,似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这官场上,人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今他是一把利刃,我不过想他为我所用而已。”成溪轻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