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旗赶紧行礼,道:“参见鹏……”话未讲完,成溪便道:“不必行礼了。两位可还尽兴啊?”陈旗一楞,看看顾程。此时顾程和陈旗两人,一个大汗淋漓衣衫不整,一个鬓角滴着汗,两颊发红,二人又从妓院的房间内出来,任谁看见这景象,也都能猜个大概。陈旗自然也明白成溪所指,赶紧解释着:“殿下误会了,大人与我是来查案的,没别的……”话音未落,从楼梯上来的老鸨,远远看见顾程与陈旗二人,高声搭话道:“哦,二位爷,沐浴完了?可还尽兴?”
成溪身边的瑶儿,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而此时,顾程的脸色越来越红,拱手行礼,轻声道:“殿下,臣告退。”随后逃也似的快步下楼去了,陈旗也赶紧行礼告退。成溪看着顾程背影,勾起嘴角……
要说起来,大圣并未有明文规定,朝臣不可出入妓院。顾程即使被发现出现在妓院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偏偏顾程又与别人不同。
顾程可算是大圣满朝文臣武将中最年轻有为的。因为十六岁时随父入宫赴宴,意外在贼人手中救下了四皇子,得了圣上赏识,被破格调入暗卫。在暗卫三年内,连破三桩案子,被上一任暗卫统领收为闭门弟子,又连升三级。后来上一任暗卫统领告老还乡,圣上钦点顾程接任。当时顾程年仅二十七岁,其父已故,出身寒门,既无氏族支持,又无朝堂根基,圣旨一下,朝野震惊。
顾程从小就是个克己明理的孩子,只好读书习武,坏的习气一概不沾。自当上暗卫统领后,朝堂上下,皇宫内外不少人拉拢献媚,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美女姬妾,明里暗里送上门的都有不少,顾程从来不为所动。连圣上也经常称赞他,一身正气,可为朝臣表率。
就是这么一个一身正气的肱骨之臣,不但被人发现出现在妓院,还是与男人同房同浴,这要是传出去,估计还得满朝震惊……
……
又过了几日,暗卫探子来报,找到一个曾在春来阁打杂的小厮,探得了春来阁确实从营造司高价买了不少白炭,专供上等客房专用。顾程命人备好相关人证物证,写好了折子。
次日,正是顾程入宫述职的日子。顾程把最近收集的一些重要消息呈给陛下,最后才把那份折子递上。雍帝看过折子,勃然大怒。原来,今年一入冬,天气异常寒冷,雍帝孝顺,吩咐内侍太监给太后的永安宫,多送些白炭,取暖用。结果太监回禀,今年白炭产量大幅减少,各个宫一早就定下数额,并无余存。白炭本就稀少,每年产量也不稳定,雍帝倒也没太在意。可如今看了折子,竟是薪炭库监守自盗,把白炭私自转卖获利,自然怒无可抑。按理说,这个案子应该交给内庭司自查或者刑部查办,但是雍帝想了想,内庭司营造司本就是官场上的肥缺,几大库更是富得流油,能去薪炭库任职的,多半也是上下打点过的,于官场上必有利益勾连。雍帝也正想破破这朝堂上的腐败之气,于是吩咐顾程,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顾程领命。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尚早,顾程转而去了永安宫。
大圣一向重孝道,太后的实际权利仅次于皇帝。当朝太后,姓肖,肖氏乃是氏族大家,出了两个将军,一个内阁大学士,掌握着10万兵权,权倾朝野。雍帝年幼时,母妃早逝,便一直养在肖氏身边。后来在肖氏一族辅佐下,雍帝顺利登基,雍帝对肖太后十分孝顺,母子关系也算和睦。但近些年,雍帝有意削弱氏族权利,去年还收了肖氏的兵权,母子二人虽表面无异,暗里却嫌隙渐生。
大圣朝中,暗卫只尊皇命与太后之命。世间的事往往如此,若是只有一个主子还好,若是有两个,还是相互制衡那种,那差事可就难做了,顾程便面临这样的困局。幸好,如今的顾程虽面上是个不到三十的青年才干,实际上,加上上一世,顾程结结实实地有着十多年的官场经验,许多事,上一世的自己也许迷茫困顿,可现在的顾程,心智计谋都已磨练得深沉老道,各种差事基本都能应付自如。于是,顾程每次进宫,见了雍帝汇报消息之后,都要再去给太后请安,至少礼数上,决不能厚此薄彼。
到了太后寝殿门口,门口候着的卫公公,老远就看见顾程,小跑着迎过来,行礼道:“哟,顾大人来了,大人暂且稍候,我去通报。”顾程点头行礼。卫公公进去通报,片刻后,卫公公出来,笑着道:“大人快请。”
顾程整整衣冠,迈步踏入殿门。此时太后正坐窗边的太师椅上,微闭双眼,身后有人给她揉着双肩,正是成溪。顾程规规矩矩跪倒行礼,心里在说,哎,怎么总能遇见他。不过,想来倒也正常,其他皇子都有母妃庇护,但成溪母妃早逝,年幼时又体弱多病,太后怜他,对他格外疼爱。成溪也是会讨人喜欢的,常哄太后开心,太后自然对他特别亲厚。
太后睁开眼,看看顾程,笑着说,“起来吧,你来得正好,刚才溪儿还跟哀家说起你,你这就来了。”顾程一惊,心说,这鹏王殿下,素来都是跳脱的人,他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又回想起在妓院与成溪的偶遇,瞬间汗就偷偷渗了出来。
此时太后并未察觉,成溪却已看出顾程的窘迫,心里偷笑,搭话道:“祖母,顾大人为官清正,人也清明,我是该跟他好好学学。”顾程闻言,稍稍放下些心。
太后拍拍成溪的手,示意成溪在她身边坐下,又对着顾程说,“顾大人去见了陛下,有什么重要的事?”
顾程知道薪炭库的事绝瞒不过太后,况且此事本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成溪在此,有些话不太方便说,便只说奉旨查处薪炭库私卖白炭一事,旁的一句没提。
太后淡淡一笑,一边拉着成溪的手一边对顾程说,“此等小事,本来应该交给刑部,不过既然陛下已经交给你,你就好好办,不可姑息纵容,也要防着有人胡乱攀咬,借暗卫之手,倾扎诬陷。”顾程再次跪倒,行礼领命。
成溪依在太后身边,露出狡猾的笑,道:“祖母,您平日总说我该收收心,干些正事。我和顾大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不如让我多跟顾大人亲近亲近,也好好跟顾大人学学为人处事之道。”
顾程一听,心里瞬时大呼救命,刚要开口,就听太后说,“嗯,溪儿难得你有这份心,这个案子你就和顾大人一起查吧。”
大圣的几位皇子,除了成溪,都在朝堂之上,多多少少有些职务,手里抓着不少实权。只有这位鹏王,一惯是风花雪月,歌舞升平,貌似对政事漠不关心。太后疼他,也劝过几次,他一惯恃宠而骄,我行我素,如今也不知怎么就开了窍,太后自是欣喜,所求自然一概应允。顾程知道,这位殿下可是太后的心头肉,即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绝不能表露半分,只得笑着答道:“臣遵旨。”
……
顾程从永安宫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公公,公公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是太后赏赐的桂花糕。两人沿着长廊正走着,身后有人叫:“顾大人留步。”顾程一回头,果不出所料,成溪带着一惯的淡淡笑容,迈步从转角处走来。且不论成溪笑容背后的心机藏有多少算计,但那笑容,却真真的是,如沐春风,公子如玉。顾程也有须臾失神,随即赶紧行礼,身后的公公也赶紧跪倒。
成溪走到顾程身边,伸手拉住顾程手臂,笑着说:“顾大人,以后你我一同办案,还是要兄弟齐心才好。”顾程一向规矩守礼,哪敢和当今四皇子称兄道弟,赶紧挣脱,后退一步,弯腰拱手,道,“殿下,臣……臣定尽心竭力办案。”
成溪上前一步,再次握住顾程手臂,白皙手指衬着顾程黑色朝服,分外显眼,道:“大人真以为本王稀罕办什么案子么?”
顾程一楞,本想挣脱的手臂,僵住不动,等着成溪说下去。
成溪手中力道稍稍加重,看着顾程双眸道:“本王心仪顾大人而已。”顾程的脸瞬间泛红,想着身后还有一个小公公跪在不远处,更是窘迫,再次挣脱,再退一步,再次行礼,道:“殿下说笑了。”
成溪笑着欲再进一步,顾程却忽地起身,走到小太监身边,道:“公公辛苦了,不劳烦公公,我自己出宫即可。”那公公自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赶紧把手里食盒交予顾程,向二人行礼快步退下。
顾程转身,走到成溪身边,顿了半刻,道:“不知殿下的明玉台,可曾用白炭取暖?”就这一句,直接让成溪的笑容消失。成溪盯着顾程,淡淡语气道:“顾大人,明知故问。”
顾程目光也锐利起来,道:“殿下,明知暗卫在明玉台设宴,还用了御用白炭,故意引起暗卫注意。如今又要一起查案,殿下所图为何?”
成溪叹口气,轻笑一声,用手轻指顾程胸口,道:“顾大人,本王所图,君之真心而已。”顾程也淡淡一笑,用目光在说,我不信!
成溪继续道:“今年白炭稀少,宫里分给我府上的数量也少了不少,我知顾大人在明玉台设宴,特意吩咐下人把王府的白炭给顾大人房间换上。没想到,一番苦心,竟惹得大人怀疑猜忌。”
顾程微微皱眉,心里对这番说辞,一个字都不信,但手里证据不足,又无法反驳,想了片刻只好拱手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成溪笑着说,“感激就不必了,只愿日后与大人齐心。”
两人挂着笑容,一同往宫门走,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