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噩梦

最近顾程噩梦做的越来越少。那感觉就好像一个重罪的囚徒在审判之前,意外得到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所有错误都随时间抹去,好像原本的人生只是为了给这一世一次试错的机会。原本沉重的枷锁,逐渐消散,顾程感到了从内而外的畅快,自由。
然而,他从一个噩梦中解脱,却又迎来另一个噩梦,这个噩梦的名字叫做成溪……
出宫的次日,顾程就吩咐手下,收拾一间干净房间给成溪专用,把薪炭库一案相关的案卷和证词备好,以便成溪查阅。
过了一日,成溪果然到访。顾程带着手下整整齐齐在门口迎接。成溪带着小林子,刚走到书房门口,还未进门,便摇摇头,转身又出去了。成溪那辆朱红描金,豪华的金舆马车只在暗卫府门口停了一刻钟,便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鹏王府送来一箱龙涎熏香。敢情是成溪嫌那房间气味不对,不能办公。顾程只得叫下人备好香炉,结结实实地用上好的熏香,熏了一整日。
第二日,成溪再来。这次稍稍好些,成溪至少在房间里,留了片刻,然后便又摇摇头,出门去了。午后,鹏王府竟送来一整套的梨木雕花的家具,从书案到小柜,一应俱全。顾程只得叫人把房间里的陈设全部更换。
第三日,成溪再来。这次,成溪在房间坐了片刻,看见了书案上的案卷,皱皱眉,再次摇头而去。随后,鹏王府送来两箱上等宣纸。原来前几日暗卫府纸张用尽还未来得及采买,顾程见库房内还剩余不少麻纸,便让下人先紧着用下。薪炭库一案相关的案卷有一半便是用麻纸所写。麻纸粗糙泛黄,手感较差,成溪自是不肯将就。顾程没办法,只得叫两个主簿,花了半日时间,把相关案卷誊抄在成溪送来的宣纸上。
如此一折腾,整整三日,暗卫府上下鸡飞狗跳,正事几乎没干,一直在忙着接待鹏王殿下,搞得顾程一想到成溪,就觉得头痛。
幸好第四日,是休沐,顾程早早起来,觉得精神不错。用了早膳,陈旗来到顾程书房,笑着打趣道:“大人,您是不是得罪了鹏王殿下?”
“许是流年不利吧。”顾程放下手中案卷,叹口气,问:“盯着薪炭库的探子有什么消息?”
陈旗道:“已经六日未有动静,不过我们查到了那辆黑色马车,今早从万胜门进了城,现在就停在薪炭库隔条街的一个商户院内。今晚估计就有动作。”
顾程点点头。
陈旗问:“此事要不要知会鹏王殿下?”
顾程一听见鹏王两字,头就大,摇头道,“不必了,等抓了人,再告知不迟,再说今日本也是休沐。”
……
傍晚十分,薪炭库大门前的红灯笼再次点起,黑色马车停在门前。过了片刻,大门打开,两个小吏抬着一个黑色箱子,从门里出来,抬上了马车。车夫关上车门,对着小吏,笑着行礼,弯着的腰还未直起,街角处,大队暗卫在顾程带领下,疾驰而来。
车夫和小吏都吓了一跳。此时薪炭库大门里,一个包子脸的矮胖男人探出身来,皱眉问,“怎么了?”正是薪炭库主事陆钱。顾程和陈旗刚好下马。陈旗手里举着暗卫腰牌,对他高声道:“暗卫府办案。薪炭库所有人等,都到门口集合。”陆钱一听暗卫两字,身子一晃,差点站不住,身边一个小吏赶紧扶住他。
陆钱在薪炭库这些日子,油水自是没少捞。他平日在官场上,结交甚广,人脉颇多,陆钱倒也不是小气的人,那些油水有一大半都花在打点人情上,上至三品侍郎,下至没品级的小吏,能贿赂的贿赂,能拉拢的拉拢,连宫里敬事房的几位公公都收过他的孝敬。他想着,日后真有什么事,这宫里宫外,总有人能保住他。可他偏偏没想到,自己一个六品小官,就能惊动暗卫。看着大队人马包围,又看着眼前的马车,心里其实也明白了大半。如今对着暗卫,真是一点辙也想不出。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口里说着:“大人,恕罪。”
此时薪炭库里的剩下的几个吏人也都颤颤微微来到门口,一个个面色如土。其实陆钱的勾当,薪炭库里的官吏一多半都知道,只是平时油水没少分,那些钱比俸禄只多不少,大家心照不宣。如今出了事,知道自己也占了好处的,自然个个都不敢出声。
顾程吩咐手下,先把陆钱带回去候审,其余人等逐个做了笔录,涉案的一律收押,又查抄了账册和库存名录,最后让人封了薪炭库。到了亥时,两人带着满满一车物证,回到了暗卫府……
顾程回府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吩咐陈旗,夜审陆钱。陈旗觉出了顾程的异样,皱着眉说:“大人,平日办案也没这么急啊?”顾程把手里的一盏茶一口喝光,叹口气说:“明日还不知道鹏王殿下又有什么突发奇想,还是先把人审了吧。”陈旗笑着说:“大人,您还真是流年不利。”
两人连夜审了陆钱。这个陆钱也是个胆小怕事的,没什么骨气,刚进了暗卫的天牢就吓得尿了裤子。等到暗卫把他带进刑房,对着满墙带血的刑具,还未及顾程开口问,他便带着哭腔,一股脑地交代了。
原来,他本是薪炭库的小吏,心思活络,家境也不错,看出薪炭库是个肥差,便不惜散尽家财上下打点,终是坐上了薪炭库主事。他最开始也就是转卖些木炭,中饱私囊。结果银子越捞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前年,白炭产量提高,到了冬末,库里竟然还剩下半箱,他便试着把这些白炭高价卖给圣京的一家相熟的馆子。结果这一单,他就赚了数百两。此后两年,他便虚报白炭产量,把1/3的白炭偷偷私扣转卖,两年下来,赚的盆满钵满。
顾程仔细核对了证词和账册,觉得陆钱说的差不多,让他画押……
子夜十分,顾程忙完一切,终于回了寝房,身心疲累,躺在床上,不肖一刻钟,便沉沉睡去。
可惜这一夜,顾程睡的并不好,他反复梦见成溪笑着对他摇头,说了些什么,可他每次想要靠近听清楚些,便一睁眼看见了黑漆漆的床顶。再睡去,还是一样的梦。到了清晨,顾程干脆起身,头痛欲裂,坐在床边,喝了一口昨夜剩下的凉茶,满口苦涩,心里说,“鹏王殿下还真是噩梦……”
两刻钟之后,他的噩梦乘着那辆豪华的金舆马车,驾临暗卫府。顾程这次留了心眼,他一早就让陈旗带着一队暗卫去陆钱的宅子抄家,自己则穿戴整齐,在暗卫府门口迎接鹏王。
成溪下了马车,小林子跟在身后。顾程心里带着恨意,脸上挂着笑意,迎了出来。成溪看了顾程的黑眸一眼,笑着说,“大人昨日休沐,休息的不好?”
顾程顿了片刻,道:“昨日去薪炭库抓了人。”成溪一抬眼,道:“大人真是勤勉啊,人可审了么?”
顾程道:“昨夜已审过,都已招供。”成溪眼睛一眯,嘴角上扬,神色有点看不出是笑意还是讥讽,道:“本王就一日不在,顾大人这就把案子破了?莫不是怕本王抢你的功劳?”
顾程赶紧行礼,道:“殿下,臣绝无此意,只是怕犯人狡猾,夜长梦多。相关证词证供均已准备妥当,还请殿下过目。”
……
成溪坐在案前,翻着桌上的一大叠的案卷。顾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着成溪开口。过了片刻,成溪放下手里案卷,问:“陆钱现在何处?”
顾程道:“暗卫府天牢。”
成溪点头道:“走吧,去天牢。”
顾程一愣,道:“天牢污秽之地,殿下万金之躯……”话未讲完,成溪打断说:“无妨,走吧。”
顾程只得点头称好,带着成溪来到暗卫后院的天牢。这天牢建在暗卫府身后依着的一座小山内,是由山洞改造而成。天牢内潮湿阴冷,一进铁笼般的大门,就能嗅到一股混着血腥和腐败的难闻气味。顾程下意识,看了成溪一眼,心说,鹏王殿下连书房的熏香都那么挑剔,能受得了这里?没想到成溪面色不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里押着的犯人不算太多,一般审讯完,定了罪的都已经送往刑部,仅剩下的几个都是又劣又癫的死硬坯子,打了多少遍也不肯招供的,或者就以身体的痛感为乐,等着在这磨死的邪祟。
天牢内甬道狭窄,墙上有些地方还渗着水,顾程半侧着身子,尽量给成溪留足空间,自己尽量靠在边上,有几次,甚至几乎贴在墙壁上,那件墨色的仙鹤刺绣暗卫官服,有几处已经被污水打湿。
两人来到天牢的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陆钱就被关在这里。这里算是天牢内相对比较干净的牢房了,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还有半张草席。陆钱穿着囚服,躺在草席上,紧闭双眼,不知是不是睡着。
跟在顾程身后的两个暗卫,晃了晃牢房门上的铁链,喊道,“陆钱,过来回话。”陆钱一睁眼,看见顾程和成溪,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踉跄两步走到牢门前,扑通跪倒,口里喊着:“大人,我知罪,大人开恩……”
顾程皱眉道:“这位是鹏王殿下,有话问你,你老实作答。”
陆钱赶紧以头触地,颤颤微微道:“拜见鹏王殿下。”陆钱本就胆小,进了这天牢就已经吓个半死,如今没想到自己这案子竟惊动了王爷,心想着,看来是求生不得了。
成溪看着陆钱,挂着笑意说,“陆大人,年龄不小了,可有娶妻啊?”
陆钱摇头道,“不曾娶妻。”
成溪又问:“那可有相好的女子啊?”
陆钱顿了半刻,小声道:“在春来阁有个相好的姑娘,叫做婉儿。”
成溪道:“陆大人家产也有数万两,既是相好,怎么不给她赎身呢?”
顾程在一边,越听越迷糊,心说,这鹏王殿下,合着在这跟犯人拉家常?随是疑惑,却也不敢开口,只是微微皱眉,站立一旁不吱声。
陆钱带着哭腔说:“殿下,小的银子进的多,出的也不少,一年到头也留不下多少,本想着等过两年换个大点的宅子,再给她赎身,好成亲。”
成溪微一皱眉,问:“陆大人一年银子进账也有几万两,钱都花到哪里去了?连换个宅子都不够?”
陆钱一楞,身体一颤,没回话。陆钱的钱大部分都打点在官场人情上了,可这话若是说出来,牵连甚广。陆钱也知其中利害,不敢轻易说出口。
成溪轻笑一声,道:“陆大人,如今你已自身难保,若有隐瞒,罪加一等。那可就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陆钱颤抖着抬起头,望见了成溪凌厉的神色。那张俊美的脸,分明是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背后,仿佛又藏着万把尖刀,让人不寒而栗。
顾程看他犹豫,又知他胆小,于是故意高声对着手下道:“带他去刑讯室,大刑伺候。”
陆钱身子一歪,摊倒在地,啜泣道:“小的交代,全部交代,还请殿下开恩,留小的一命!”
到了刑讯室,陆钱一边哭着,一边把他那些银子的去处,笔笔交代了个干净透彻。顾程赶紧叫人取来纸笔,做好记录。陆钱交代,他有不少账册,藏在家中,里面有详尽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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