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怒火

傍晚十分,顾程回了暗卫府,和陈旗在书房再次核对陆钱的证词。陈旗边看边笑着揶揄道,“大人,您和鹏王殿下这缘分还挺深。”
顾程皱眉不语,心说,悲催的缘分。
陈旗看着名单上的密密麻麻的名字,犯愁道,“大人,这么多人,从何查起呢?”顾程道:“此案圣上既然让鹏王督办,就让殿下定夺吧。”
其实顾程心里也有盘算,名单中,内庭司涉及官员最多,从四品到七品,共涉案七十六人。按理说应该从内庭司查起。但内庭司总管黄辰,乃是太后亲信,且一贯仗着太后撑腰,气势凌人,又好偏私护短,实在是个不好惹的角色。顾程也想看看,成溪既然言之凿凿要惩治贪腐,到底愿不愿拿太后亲信开刀。
然而顾程在暗卫府等了两日,成溪未来。第三日,盯着鹏王府的探子回报,这几日,六部几位重臣,都到访过鹏王府,成溪来者不拒,每日忙碌非常。顾程心说,鹏王殿下真是好算计。这官场之上从来都是各个氏族利益勾连,大小官员沆瀣一气,虽然名单上的官员仅有一百三十七人,可每人背后又或多或少连结交错着各自党羽,如此细算下来,恐这朝堂内外,没几个能独善其身。如今圣上下旨严查,明里暗里涉及的各位官员,人人自危,要疏通讲情打点的,大都不敢碰暗卫府,自然都先想到了鹏王。如此一来,仅仅三天,成溪便收了大半个朝堂的人情债。
偏偏成溪又素来仗着盛宠,不按常理出牌。所有厚礼,一概照单全收,至于事情办不办,全看心情。那些来求人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把柄留在了成溪这里,即使成溪翻脸不认人,他们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到了第四日,顾程知道不能再等了,吩咐陈旗留下,自己带着一队暗卫,前往内庭司。内庭司总管黄辰是太后一手提拔的,和顾程也打过几次交道。到了内庭司门口,顾程下马,吩咐下人通报,暗卫府顾程求见黄大人。顾程知道黄辰是太后的人,况且黄辰乃是从二品,官阶比自己高,自然不好直接闯进去。过了片刻,下人出来,告知顾程,黄大人入宫给太后送新贡的菊花,不在府内。顾程心里自然明白,这是托辞,这种小事,哪需要内庭司总管亲自去办,不过找个借口躲进宫中而已。顾程只好拿出暗卫腰牌和名册,吩咐暗卫府办案,名册内涉及官员一律带走询问。结果,名册内七十六人,顾程能带走的仅仅十余人。其余的,有一半说是奉命外出采买,不在圣京,称病告假的二十一人,入宫办差的十九人。顾程知道,这准是黄辰护短,故意让手下躲着暗卫。顾程想了想,吩咐一队手下带着十余人先回暗卫府。自己则就在内庭司门口候着,心说,黄辰终归还是要回来的。果不其然,两刻钟之后,黄大人的马车,缓缓驶来。顾程赶紧迎了过去,马车刚停稳,顾程便恭敬站立车下,候着车上人。车门的帘子一挑,黄辰干瘦的身子一探,看见顾程,眉头微皱了下,随即笑着道:“哎呀,顾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下,若有怠慢,大人勿怪。”顾程也赶紧笑着行礼,道:“哪里哪里。”黄辰从马车上下来,一抬眼,看见了顾程手里的名册,面色一沉。问:“顾大人,是来我内庭司办案?”顾程点头,道:“奉旨查官员受贿一案,内庭司涉案共七十六人。”黄尘眉头一皱,似笑非笑地说:“即是奉旨办案,我内庭司自是不会阻拦,大人把涉案人员带走审问便是。”顾程笑着再次行礼道:“还望黄大人行个方便,把外出办差,和告假的涉案人员,具体去向告知,以便暗卫追查。”黄辰轻笑一声,脸色变沉,道,“那自是应当,只是我这内庭司上下数千余官员,光是外出采买的就是数百人,大人若想询问官差具体去向,恐得稍候。”顾程点头道,“无妨无妨。”
两人边说着,边入了内庭司。到了府内,黄辰脸色愈加难看,连正厅都未让顾程进,到了院内,便推说太后刚吩咐了紧急的差事,要去办,把顾程一个人留在院中候着。
顾程知道黄辰是故意为难,虽也有些恼火,但看在太后面上,实在不好与黄辰撕破脸,只好矗立院中,静静候着。这一候,便是一个时辰。
此时已是深冬的天气,寒风刺骨,顾程虽在官服外披了大氅,双手与脸颊也早已冻的冰凉,泛红发僵。就在顾程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却见黄辰从内院一骨碌小跑出来,从他身边路过,甚至没看他一眼,直奔府门而去。过了片刻,顾程看见,成溪一身白衣,带着笑意从外面走进来,黄辰跟在身后,弓着腰,亦步亦趋,满脸堆笑。黄辰本就干瘦矮小,如今这姿态,很像路边讨食的小乞丐。
成溪也看见了顾程,走到顾程身边,微皱眉头。顾程赶紧拱手行礼。成溪轻声问,“你候了多久?”顾程一愣,随即道,“一刻钟而已。”成溪伸手快速地握了一下顾程的手,指尖传来冰凉寒意。成溪的脸色瞬间沉下来,道:“跟我进来。”
成溪与顾程进了正厅,黄辰跟在后面。成溪在主位坐下,吩咐顾程坐在身边。顾程本想推辞,刚要开口,却看见成溪脸上从未有过的怒气,便不再言语,悄然坐下。
黄辰站在成溪身前,卑躬屈膝,半弓着身子,自然也看出成溪怒气,不敢说话,低着头,等着成溪发话。成溪盯着黄辰,面沉似水,能有片刻功夫,一言不发。三人就这样僵着,顾程能清晰听见窗外寒鸦的几声微啼。
“黄大人,这内庭司总管坐久了,胆子越来越大了。”成溪徐徐开口,“暗卫奉圣旨查腐,内庭司竟敢故意推脱怠慢,黄大人是要抗旨么?”这几句话说的慢条斯理,声音也不大。可还未及成溪说完,黄辰便扑通跪倒,趴在成溪脚边,连声说:“万万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刚刚……”黄辰还想解释。成溪瞪着眼,怒声道:“还要狡辩,脑袋不要了?”就这一句,黄辰就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被人抽走了一半。黄辰知道成溪是太后的心头肉,就算自己在太后前面再得宠,又怎抵这位四殿下的只言片语。若是触了这位殿下的逆鳞。那这脑袋还真是要不得了。黄辰扑倒在地,颤着身子,喊道:“小人知错,殿下恕罪。”
成溪向下撇了一眼,甩甩袖子,道:“你怠慢的又不是本王,求错人了。”黄大人闻言,半跪着爬到顾程脚边,以头触地,哭丧着腔,道:“刚刚多有怠慢,还望顾大人恕罪!”
这个黄大人平日一惯骄纵,官阶又比顾程高,平时见了面,都是顾程恭敬行礼,如今这场面,顾程也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行礼道,“黄大人,不必如此。”黄晨微微抬头,看看成溪。顾程这才发现,黄辰额头早已渗了满头的汗。成溪皱眉道,“起来吧。”黄晨这才敢起身,却也不敢站直身子,还是弓着腰,微微低着头,很像宫里伺候贵人的小太监。
成溪又瞥了黄辰一眼,道:“明日去太后那自请罚俸一年。”黄辰连忙点头称是。成溪看了顾程一眼,道:“顾大人继续办你的案。”
顾程拿出名册,刚要开口,黄辰便上前,弯腰行礼道,“顾大人放心,内庭司所有涉案人员三日内必去暗卫府投案。其他若有需要调查取证的,内庭司上下人等全力配合。”顾程点头称好,心里笑着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一刻钟之后,成溪和顾程出了内庭司,黄辰跟着送到大门口。成溪的马车就在大门口,林管家正在马车边上候着。成溪走到林管家身边对他耳语几句,林管家点头称好。成溪转身对着顾程道:“本王有话问你,你随我上车。”
顾程吩咐其余手下先行回暗卫府。自己随着成溪上了马车。到了车上,成溪和顾程各坐一侧,面面相对。成溪伸手把手边一条毯子递给顾程,道,“披着。”顾程心里颤了一下,恭敬接过,披在身上,问:“殿下有什么吩咐?”成溪皱皱眉,道:“忘了。本王倦了。”说着,真就闭起眼,不再言语。顾程也不敢再说什么,就这么看着眼前人,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顾程看着看着,心里不自觉地想,成溪微闭双眼的颜,倒是真真的好看……
马车一路颠簸,成溪的身子偶尔左右摇晃,顾程怕成溪撞上车框,每每伸手护住。但成溪虽是闭着眼,却又好像没睡着,每次都能正直身子。窗外风声渐大,顾程取下身上毯子,正犹豫要不要给成溪盖上。马车外传来“吁——”的一声,马车停稳,片刻后,林管家在车下道:“大人,暗卫府到了。”顾程一惊,刚才心思都在成溪身上,没注意,马车竟是往北走了。成溪睁开眼,看看顾程,顾程也正凝视成溪,四目相对。成溪带着笑意道:“大人到了,舍不得下车吗?”顾程一瞬间回神,赶紧起身,道:“多谢殿下,臣告退。”随后挑了帘子,下车去了……
顾程站在暗卫府门口,看着成溪马车远远地消失在玄武大街街口,一阵冷风吹过,顾程下意识搓搓双手,手掌却是干燥温热。其实顾程在马车里,就猜到,成溪不过是看他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不愿他再骑马回府,所以故意令他上了马车。只是内庭司在圣京西侧,鹏王府在圣京东侧,而暗卫府在圣京最北的玄武大街,这一个折返,马车要穿过大半个圣京……顾程实在不敢再想下去,心里有种情愫如藤蔓破土而出,沿着坚硬的心墙,一点点攀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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