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涉案人员众多,琐事繁杂。这几日,顾程忙的不可开交。不过好的是,案子进展出奇的顺利。自打内庭司之事之后,六部上下,无论何等官职,再没有敢拖延怠慢的。暗卫办案所到的衙门府邸,无论涉案与否,各级官员都是笑脸相迎,巴结献媚。尤其是吏部和刑部,顾程带着暗卫还未来得及把涉案人员带走审问,几个小吏竟然主动把所有涉及的账目,赃银,各项物证,全部一笔笔整理好,交予顾程。美其名曰是,尚书大人令我们先行自查,这是相关证据。顾程办了十余年案子,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见……
许是成溪知道,暗卫府最近太忙,没舍得打扰,顾程已经十余天未见成溪。傍晚时分,顾程忙完手边的事,沐浴更衣,换了便装,难得有点闲余时间,顾程在院中慢悠悠地散着步,走着走着,竟就走到了成溪那间书房门口。一股清雅的龙涎香随风飘来,顾程心神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淡淡哀愁,如薄雾般悄然不自知地笼上心头,顾程不知缘由,也不知这感觉为何。只是直直地站在书房门口,神绪怅然。直到一个下人小跑过来,通报称:“鹏王殿下到了。”顾程心间的忧郁一扫而光。此时顾程终于明白,那竟是一种叫做思念的东西,不禁皱起眉头。
成溪一如既往地一身白衣,淡淡笑容,从外院走来。顾程赶紧迎过去,恭敬行礼。两人进了书房坐下,下人上好了茶。成溪笑着问:“大人,案子办得如何?”顾程赶紧吩咐手下,取来相关案卷,又把最近几日的调查审问的情况,逐一详尽汇报……
刚说了不到一半,成溪便打断道,“行了,顾大人办事妥当,本王甚是满意。”顾程问:“殿下可有什么吩咐。”成溪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纸包,递给顾程,笑着道:“差点忘了,今日入宫在太后那尝了这个不错,给大人拿回来尝尝。”顾程一愣,本以为成溪要吩咐些正事,没想到竟是带了吃食,转念一想,倒也符合成溪一惯的性子,便伸手接过,小心展开,里面是几个杏黄色果干,裹着一层蜜粉,看不出是什么果子做的,但看样子应该是很甜腻。顾程平日从来不吃这些,即使偶尔太后赏了些,也是拿回来就留给陈旗。可此刻,顾程却很想尝尝,于是伸手捡起一个,放进嘴里,果然甜腻,但甜腻之后,竟还有一丝冰凉的酸辛口感,确是从未尝过的味道。顾程微皱眉头,顿了片刻。成溪望着顾程,问:“大人不喜欢么?”
“喜欢。”顾程脱口而出,脑子明显没有喉咙快,说完却又有些后悔。成溪脸上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顾程顿了顿,问:“殿下,案子……”
“你看着办。”成溪明显不想谈正事,直接打断顾程一本正经汇报工作的心态。
“顾大人,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成溪突然来这么一句。顾程一愣,答道:“剑法是家传的,其余的是跟我师父学的。”成溪听了剑法两字来了兴趣,问:“顾大人,多大开始学剑的?”
顾程道:“五岁。”
“那大人是从心法学起,还是先学的招式?”
……
成溪很像是街口那家糖饼铺子里八卦的老板娘,一句一句问长问短,把顾程那几乎快要忘个差不多的童年,又从顾程心底里翻出来,反复把玩着。顾程也很听话,老老实实地,成溪问什么就答什么,甚至比那些来暗卫府接受询问的涉案官员还要顺从配合……
两人聊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寒风呼啸。两人都觉得时辰不早,成溪把杯里剩下的茶饮尽,笑着起身,道:“顾大人,这些时日辛苦了,早点休息吧。”顾程知道成溪要走了,赶紧行礼,起身相送。两人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外走,迎面正好过来一个下人,顾程对他耳语几句,下人点头离去。顾程一直送到了暗卫府门口。
成溪的马车就在门口候着,成溪上了马车。车夫收了步台,正要上车。一个下人小跑着到门口给顾程手里递了一件东西。顾程快走两步,到了车窗前,隔着车窗道:“殿下。”成溪推开车窗,问:“怎么?”顾程顺着车窗递过一个暖手炉,道:“夜里凉,殿下保重。”成溪笑着接过,手还故意在顾程手上,握了片刻。顾程心里抱怨着,面上神色如常。
马车离开,顾程转身往回走,又走到了成溪那间书房。桌上展开的黄色方纸中,还剩下几颗果干,顾程小心的再次把果干包好,揣进怀里……
而马车上的成溪,手里握着暖炉,心里笑盈盈地说:“顾大人,你输了。”
此后的日子,顾程继续忙碌,成溪则是每隔几天,就来访一次,都是傍晚时分,顾程把案子的进展事无巨细的上报,但每每都被成溪打断,听了两句就开始拉着顾程聊家常。成溪对案子的事漠不关心,倒是几乎把顾程从小到大的经历都问了个遍。
一个月之后,案件基本处理完毕,涉案的官员一百余人,从三品到七品,入罪的九十二人,收缴赃银十二万余两。成溪和顾程入宫,把一本厚厚的折子呈给雍帝,雍帝看过,十分高兴,重赏了成溪和顾程,又问成溪道:“这次吏部两个侍郎都入了罪,吏部尚书于大人昨日也提了折子,要告老还乡。如今邻近年底,本是吏部最忙的时候,吏部缺员严重,溪儿可有好的推荐?”顾程心里一紧,心说,这吏部素来是诸位王爷争夺的焦点,成溪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没想到,成溪笑笑道:“父皇,儿臣对吏部之事,不甚了解。只是于大人告老还乡又不急于一时,让他辛苦辛苦暂且忙完这年,明年一开年就是科考,父皇不妨从青年才俊中再选拔选拔。”雍帝露出微笑,看来甚是满意,笑着说:“溪儿说的不错。”
……
顾程与成溪从御书房出来,又去了太后那,太后也颇为满意,再赏了成溪,还拉着两人用了午膳。用过了膳,太后有些倦了,吩咐二人退下。就在两人行礼告辞,准备起身出门的时候,太后突然想起什么,叫住成溪道:“溪儿,上次哀家问过你的事,记得么?”成溪眨眨眼,道:“忘了。”太后笑着叹口气,道:“溪儿,宛如小姐是好姑娘,你也早该成亲了,你可有好好考虑?”成溪笑着道:“考虑了……”
……
后面的话,顾程没再听,悄然起身行礼告退了,心里有些许郁结。
顾程回了暗卫府,把一些后续的事情交代给陈旗,便自己回了寝房。顾程坐在床上,枕边有一个黄色纸包。顾程拿起纸包,轻轻展开,里面还剩下一颗果干。顾程望着手里的果干,长叹口气。有些一直不愿面对的情绪,终是要有个了断。
顾程年幼丧母,从小身边便无人宠溺。父亲对他虽也疼爱,但更多的还是刻板严厉。顾程这人,从小便谨慎克制,心里的情绪从不轻易展于人前。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自然也有过心仪的姑娘,但却从未敢有半分逾矩。等入了暗卫,顾程更是如履薄冰,一边是圣上的破格提拔,一边是师父的苦心栽培,还要面对着那些年纪远比他大,却要听命于他的一众兄弟,顾程时刻谨言慎行,事事做到最好。于是,他办的总是最棘手的案子,接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时不时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很明白,一个人若是要做狠绝之事,就最好不要碰情情爱爱。一旦内心的坚硬被撕开一个缺口,那温柔的诱惑就是要命的尖刀。而等顾程做了暗卫统领,便又卷入了官场沉浮,朝堂风云莫测,人心诡谲,顾程身边有过女人,却从未有过情爱。
顾程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可如今,不知为何,顾程明明知道,这位鹏王殿下,接近自己,必是有着自己的盘算,他那些刻意的关心示好,背后或许是陷阱圈套。自己竟还是对他生出了些许不可言表的情义来。顾程反复琢磨着,追问着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许是因为,这位殿下,从来没有如过顾程的愿,每一次,顾程以为他往东,他偏偏向西。又或者是因为,这位殿下,总是在不经意间,在那淡淡笑容背后,袒露出些许的情义。顾程不知这情义的真假,可又总想去探究,去求证些什么。
如今,这案子已结,顾程知道,某些没来由的情愫,某些不可说于人前的渴望,也是时候该斩一斩了。顾程笑着,伸手包起黄色的纸,夹着那颗果干,在手里揉成一团,一抬手,那团纸便顺着半开的窗户,飞出窗外,落在院中。院里来偷腥的夜猫,喵的一声,飞快窜上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