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十天行程,两艘大船终于在云州靠了岸。这些天,顾程每天对着成溪,本来以为会十分苦恼,可相处下来,倒还融洽。只是成溪那挑刺的毛病还是没改,船上的茶,他看不上,船上的吃食,也十分嫌弃。最开始几天,甚至没怎么吃东西,身体明显瘦了一圈。顾程面上没露,心里还是有点心疼。没办法,只得中途靠岸时,专门令人采购了些上好的茶叶与点心。后来有一天,成溪突然问:“大人你会做饭么?”顾程自幼丧母,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饭自然会做。于是,此后,不管什么食材,不管什么口味,只要是顾程做的东西,成溪基本都能吃光。顾程口上还是有意无意地埋怨着成溪娇贵,心里却有点小得意。两人的关系在成溪的不断挑剔,和顾程的一边抱怨一边包容中,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两人心里都觉得很满意。
云州乃是西北重镇,亦是连接着西北数十座城池的重要交通枢纽。这里水路陆路交通都十分便利。各路商贾行商汇集于此,经济也十分发达。云州码头更是修建得气派宏大,比起圣京的码头也毫不逊色。此刻码头上一队官兵,整齐列队,数十面彩旗插于码头栏杆之上,每面旗上,皆绣有一个云字,两辆高大马车停于路边。船上水手早已收了桅杆上的帆,码头上的船工抛出不少缆绳,大船缓缓地靠近码头。
顾程穿好官服,带着陈旗丁义,准备下船,成溪则穿着一身便装,慵懒地靠在甲板一边。顾程皱皱眉,走到成溪身边,道:“殿下,请先行。”成溪笑着道:“我又无差事要办,闲人一个,你们不必理会我”。顾程知道成溪的性子,便不再劝说。大船停稳,手下搭好步梯。顾程带着众人,缓步下船。码头上,一个四十出头,个头不高,留着两撇短胡的精瘦男人,身穿祥云刺绣的宽大官服,急切地不断张望,此人正是云州知府张晴。
顾程下了船,张晴赶紧迎了过来。张晴虽不认得顾程,和丁义却是旧识,丁义赶紧过来介绍。顾程与张晴二人都面带笑意,客气行礼,寒暄几句。说了两句,张晴往顾程身后望望,恭敬问道:“敢问鹏王殿下可在?”顾程心说,这消息传的真快,随即转身往船上看看,此时成溪才懒散地慢悠悠下了步梯。顾程一抬手,刚想说,“这位就是鹏王殿下。”话未出口,张晴已经小跑着迎过去,到了成溪身前,扑通跪倒行礼。他这一跪,他手下众兵士也齐刷刷跪倒,搞得成溪和顾程都吓了一跳。成溪皱眉道:“你先起来。”张晴起身,凑到成溪身边,笑着道:“殿下一路辛苦了。属下一直仰慕殿下,今日得见,此生无憾……”成溪本以为,自己算是能言善道的,没想到,这个张大人才是溜须奉承的高手。整整一刻钟功夫,张晴把成溪赞得简直比大圣开朝先祖还要英明神武。最开始成溪还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个张大人到底有多少献媚之辞,到了后来,实在腻得受不了,觉得这么说下去,张晴能歌功颂德到天黑,只好打断他道:“一路颠簸,本王有些疲累。”张晴这才赶紧迎着成溪上了马车,顾程等人也上了马,一行人等来到驿馆……
傍晚十分,张晴设接风宴,成溪,顾程和陈旗都前去。只有丁义未去,对外说是水土不服,有些腹泻,不能赴宴。其实丁义曾在云州军中任过职,在云州有不少熟人。顾程命他今夜便装出访,先行查探云州驻军情况。
云州地处西北,风土人情确与圣京不同,连宴席也大不相同。圣京宴席多讲究菜式精美雅致,餐具多为精瓷或者白玉。而这云州,菜品都是整鸡,整鸭熏烤,用的都是银盘,酒也用碗,尽显豪迈。四人喝了几轮,陈旗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回了驿馆。其实是顾程让他暗中联系在云州的暗卫,收集相关情报。
酒桌上就剩下张晴,成溪与顾程三人。又喝了几杯,成溪与顾程都觉得时辰差不多,正准备告辞。张晴却突然起身,对着成溪与顾程二人行礼,轻声道:“殿下与顾大人,初到我云州,下官略备薄礼,还请两位笑纳。”说着伸手击掌。
房门打开,张晴管家带着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从后厅走进房内。二人锦缎罗裙,身姿妙曼,来到成溪和顾程身前,翩翩行礼,随即摘下面纱,确是两个绝色佳人,举手投足间亦带着异域风情之美。顾程和成溪二人自然知道这是何意,顾程赶紧起身,正欲推辞,成溪却先笑着对张晴道:“张大人,甚知我心啊。”顾程瞬间皱起眉,心里一股火气窜上来。张晴则瞬间明了,赶紧一脸献媚地道:“云州佳人倾慕殿下者众多,还望殿下雨露均沾。”顾程沉着脸,心里更火。成溪却面露难色,一脸落寞道:“哎,张大人,是真的不知么?本王身体抱恙,心有余而力不足。”其实前一阵子,鹏王有恙传闻,传遍了圣京,张晴虽远在云州,也略知一二,只是没太当回事。如今看成溪这表情,立即明白了,心里懊悔不已,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满脸窘迫。成溪又看了一眼两位佳人叹气道:“哎,如此佳人却不可得,当真晦气。”说着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候,竟然还回头看了顾程一眼,道:“留给顾大人吧。”随即转身出门,脸上带着一丝笑。
顾程看见成溪表情,真想抽他,却又不能表露。张晴赶紧笑着对顾程道:“顾大人……”后面的话还没说,顾程一脸怒色,道:“在下不好女色!”说完,起身大步出了门。此时,张晴管家,凑到张晴身边,道:“大人,顾大人这是不满意?”张晴笑笑,道:“官场之事,你不明了,鹏王殿下都已离去,顾程一个三品统领又怎敢独享佳人?”随即又吩咐道:“赶紧派得力的人访州内名医,能治好殿下的,重重有赏。”管家领命而去……
顾程回了官驿,丁义和陈旗已经回来。顾程只得先把心里怒气压压,三人在顾程书房,秘密商议。丁义拜访了在云州的两位老友,一位是前云州驻军校尉,一位是前云州驻军书吏。丁义不敢透露实情,只是借着拜访老友之名,旁敲侧击,询问西北军的军饷和军备情况。结果两人都说,西北军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军饷与军备都正常发放,并无异常。话里话外,尽是对西北军统帅闻将军的崇拜之情。陈旗这边,在云州的暗卫共计三十六人,出行之前,顾程已经传出消息,要云州暗卫调查云州驻军情况。陈旗去找了这里的接头人,得到的消息却是,最近数月,云州驻军无论训练与调动一切照旧,并无异常,也从未传出有克扣军饷与军备之事。三人合计半天,都束手无策,顾程也皱起眉头。最后丁义提议说,待过几天,去下属各州巡视时,再做探访,顾程点头。
送走丁义与陈旗,已是子时。顾程想了想,还是出了门,沿着回廊,走到成溪房间外。房间灯火已熄,顾程在门口呆了一会,转身准备离开。一转身,竟赫然看见成溪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黑衣,带着一柄剑,身上带着一丝寒气。顾程瞬间明白,成溪刚才出门去了,应是在外头呆了很久。顾程皱眉,道:“殿下,这么晚了,还出门?”成溪笑笑,道:“出门去走走,看看云州的夜景。”顾程上下打量成溪,道:“殿下出门赏景,竟然还穿着夜行衣,带着剑?”成溪一脸无奈表情道:“哎,本想约大人一同出行,奈何大人有正事要办,本王胆小,自然带着剑防身。”顾程自然是一字不信,没好气地说:“下官却有公务在身,不便陪殿下游山玩水,明日就请张晴大人派人保护殿下,下官恕不奉陪。”说完,转身离去。成溪在他身后,一点不怒,心里笑着说:“大人肯对本王恼了,甚好。”
顾程回了房,躺在床上,其实心里也有点后悔,他对成溪纵使再不满意,也从未发过火。况且,他一个三品统领,也万没有理由敢对着殿下发火。今夜亦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越想越郁结,过了许久才愤愤地睡去了。
次日,顾程带着陈旗和丁义,去拜访西北军统帅闻易之。早上出门前,顾程觉得昨夜对成溪确实不算恭敬,有些愧疚,想先去看看成溪,还未走到成溪房门口,下人就来报,说殿下一早就出门去了。顾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顾程三人到了闻府,闻将军并未出府迎接,只是一个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在门口等候。闻将军在西北率兵十余年,在西北军中,威望甚高,同时又是齐王殿下的恩师,在军中与朝中皆有势力。顾程不敢怠慢,满脸笑意跟着管家入了府。
顾程三人跟着管家到了正厅,厅中主座上,坐着一位老将军。看相貌浓眉朗目,仪表堂堂,虽鬓边有斑斑白发,亦不影响一身清朗正气。丁义在顾程身边轻声道:“这便是闻老将军。”顾程赶紧快走两步,上前恭敬行礼,闻将军也起身,但神色略显冷淡。几人客套寒暄几句,众人落座。
闻将军自然也知道顾程来意,令手下对西北军大体情况做了简要说明,又把驻军分布图交予顾程,道:“顾大人奉旨巡查西北防务,这是西北驻军图,图中详尽标注了西北驻军分布情况,大人想巡视哪里,本帅派手下陪同。”顾程接过图,仔细查看,潭州确有驻军,但只有三个屯,是各州中驻军最少的。闻将军管家此时笑着说:“大人不妨先去看看云州驻军吧,就在云州城外十五里。”
顾程笑着并未搭话,看了一会,指着距离潭州最远的陆洲道:“不如就先看看陆洲驻军吧,不过,陪同就不必了,有丁义陪同即可。”闻将军脸色有稍许改变,但很快便笑笑,点头道:“那就按御史大人意思办。”
……
几人又聊了一阵,顾程等人起身告辞。闻将军亦未挽留,只是在送顾程出门时,问了一句:“不知鹏王殿下可在云州?”顾程道:“确在云州。”闻将军点点头,并未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