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魂归

六月初六,圣京已是盛夏,曲江河畔的垂柳正盛,条条青丝垂下,如风中的少女摇曳身姿。一搜巨大货船在曲江码头靠了岸,瑶儿带着不少下人在码头卸货,码头边上的一辆黑色马车里,成溪一身白衣,目光深邃……
这一日是大圣传统的布衣节,是大圣家家户户祈福和祭祖的日子。太后一早就出宫去城外的永安寺祈福上香,顾程带着一队暗卫随行护卫。
暗卫府里,陈旗带着李来,在厨房忙活着。李来这些天情绪稍稍好些,但是消瘦了不少。陈旗心疼他,又恰逢过节,便吩咐下人多买了些酒肉,想着这一日,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陈旗拿刀收拾着一只胖头鱼,李来蹲在他身边,在大盆里洗着一大捆青菜。其他几个暗卫也在前前后后忙活着生火做饭。
陈旗正刮着鳞,一个暗卫跑过来,道:“陈大人,外头有人找你。”陈旗一愣,心说,这大过节的,谁找我?陈旗放下刮刀,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往府外走。
此时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细密的雨滴,如一层薄雾笼罩,陈旗心里莫名地一阵抽痛。陈旗到了暗卫府门口,只见一个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带着面具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马车前。陈旗皱皱眉,上前一步,问:“阁下找我?”男子行礼道:“是顾大人托我来送东西的。”陈旗一愣,心说,大人怎么没交代。但看男子一身华服,言语恭敬,又不太像是坏人,再说,这是暗卫府,天下再不开眼的骗子也不敢来暗卫府骗人。陈旗道:“什么东西?”男子道:“都在车内,请陈大人找人搬入府中。”说着打开车门,马车上放着整整齐齐十个乌漆木箱。陈旗转念一想,今日过节,莫不是大人准备了什么礼物给大家。便吩咐暗卫将木箱搬入府内正厅。暗卫搬完箱子,陈旗转身出门,欲向男子致谢,一出府门,却看见马车扬长而去。而另一队暗卫,此时正从街角另一侧骑马而来,为首正是顾程。
陈旗看见顾程笑着道:“大人你回来了,你这是准备什么礼物?”顾程到了门口,下了马,听见陈旗这话,皱眉,问:“什么礼物?”陈旗指指路口道:“就刚刚那辆马车,那人说是大人托他送了东西来。”顾程更疑惑,问:“什么东西?”陈旗道:“就在府内。”
顾程赶紧入了府,来到正厅,看见了大厅正中,整齐摆放的十个木箱。顾程吩咐:“打开。”两个暗卫,打开木箱。里面竟还放着数个木盒。顾程道:“拿来。”一个暗卫取出一个木盒交给顾程。顾程接过木盒,小心打开。里面有一块暗卫腰牌,一个骨瓷坛和一张字条。顾程拿起腰牌,看了一眼,神色瞬变,又拿起字条,上面几行小字:暗卫王七,身中两箭而亡,尸体火葬于五月初一。顾程颤抖着拿起骨瓷坛,眼眶湿润。陈旗也看出端倪,赶紧又拿出几个木盒。这一整箱,竟都是葬身于云州的暗卫的腰牌和骨灰。在场众暗卫无不落泪。
顾程突然想起什么,问陈旗:“什么人送来的。”陈旗道:“一个白衣公子,带着一个精致的面具。”顾程心里一颤,问:“什么样的面具?”陈旗道:“镶着金边的银色面具,上面还有精美暗纹,看着像是名贵之物。”就这一句,像是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顾程心上。顾程瞬间起身,冲出门去。
此时雨已变大,顾程骑马在暗卫府周围找了几圈,哪里还有马车的踪迹,地上尽是雨水,顾程连马车的车辙踪迹也未寻到。顾程回府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一进了府,正看见李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满眼泪水。顾程知道那是李云之物,顾程走到李来身边,道:“莫辜负了你师父。”李来用力点点头……
顾程吩咐众暗卫,把骨灰收好,明日派人送至家眷手中。腰牌则收入暗卫府后院的灵堂。顾程带着陈旗,和府内所有暗卫,换好官服,恭恭敬敬行礼上香。窗外大雨滂沱,府内众人,泪眼婆娑。
六月初六,这些大圣的守护者们终于得以魂归故里……
傍晚十分,陈旗来到顾程书房,给顾程倒了一杯茶,道:“大人,今日来送暗卫遗物的人,您不认识?”顾程想了想,摇摇头,在心里却说了一句:“也许上一世见过。”陈旗道:“五月西北正是雨季,这些遗物从云州而来,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都需要经历一番风雨。可这些木盒竟丝毫没有破损,可见此人用心。此人对我暗卫,如此大恩,却又不留姓名,到底为何?”顾程道:“不清楚,不过你说的对,既然这些东西从云州而来,必有线索可循,让我们的人查查。”陈旗领命而去……
当夜,顾程梦回上一世,再次看见了那个一身白衣,为了他挡过一箭的男子。顾程醒来,睡眼迷离,喃喃自语道:“你到底是谁?口中虽似无一句真话,却又如此大恩于我。”
……
六月后,明玉台。两情相悦的日子,好似过得特别快。
顾程从包间出来,下楼,骑马回府。成溪在楼上,望着顾程身影,脸上挂着笑意。身后瑶儿推门而入,给成溪倒了一壶热茶,道:“殿下,顾大人怎么走了?”成溪道:“他说晚上还有公务处理。”瑶儿撇撇嘴道:“殿下,这都大半年了,顾大人一夜都没留宿过。”成溪素来看惯了风月,无论什么美人,也从没有在他身边超过一月。可如今,都这么久了,成溪居然还没有抱得美人归。成溪还在包间中隔出内室,放了大床,可顾程竟从未留宿过,瑶儿忍不住吐槽。成溪得意笑笑道:“他早晚都是我的人,急什么。”
瑶儿道:“殿下,您在明玉台饮酒的时候,又有刺客夜闯王府。”成溪皱眉道:“又是冲着珍宝楼去的?”瑶儿点点头,道:“殿下,您东西又不放在那里,偏要建个那么招眼的珍宝楼干嘛?”成溪挑眉道:“戏弄人是我最大乐趣。”瑶儿噗嗤一笑。成溪此时,神色一转,道:“也许那样东西确实应该换个地方。”瑶儿问:“什么地方?”成溪道:“暗卫府。”
腊月二十,乃是陈旗亡父忌日,顾程给他几天假,让他回家祭奠。
陈旗走后,顾程在房中正看着暗卫名册。门口有人敲门,道:“大人,鹏王府差人送来一封信。”
一个暗卫呈给顾程一个小信封。顾程拆开信封,里面仅有一个小字条:戌时,西市。
西市位于圣京的白虎大街,紧挨着土地庙,每到节庆,这里都有花灯会,上香和赏灯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尤其到了晚上,整条街上花灯紧簇,流光溢彩,一番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成溪的马车停在了白虎大街的街角,成溪站在马车边上,身边的是瑶儿。到了戌时,顾程还没来,瑶儿抱怨着:“这个顾大人,不会不来吧?”成溪早看出她那小心思,微笑着道:“想去玩了是不是?那你去吧,想买什么就买。”
瑶儿赶紧摇头,“殿下,我得在您身边保护您。”成溪笑笑,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咱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瑶儿做了个鬼脸,兴高采烈地跑了。
到了戌时二刻,顾程还没来,成溪皱皱眉,随后转身走到马车前,准备上车。就在成溪一只脚,已经踏上步台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臣来迟了。”
成溪转过身,心里一颤。顾程来了,穿着一身雪白长衫,面带笑意,身姿卓然。成溪瞬间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成溪走到顾程身边,带着笑意上下打量着顾程,道:“顾大人今天,好像格外英姿俊朗。”顾程的耳根有些发红,不知怎么回答。心里说,都怪老于,出门的时候非说晚上冷,还把这个长袍递给了他。
“大人,喜欢看灯么?”成溪笑着问。“很多年没看过了。”顾程实话实说。
“那今天本王带你好好看看。”成溪说着,拉拉顾程的衣袖,“走啊。”
顾程看着成溪那一脸的笑意,便也微翘起了嘴角,跟着成溪,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开始,顾程只是跟在成溪身后,可人群摩肩接踵,看灯的,买东西的和来回穿行的人络绎不绝。偏偏成溪又像个孩童一样,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好几次和路人差点撞到。顾程实在看不下去,只得伸手抓住成溪的手臂,用自己身体把成溪和拥挤的人群隔开一点。而自打被抓住了手臂,成溪就像是落网后认命的鱼儿一样,再也不东张西望,来回穿行,就老老实实地跟着顾程走。两人就这样,略显暧昧的携手同行。
“顾大人,你儿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成溪一边看着路边摊子上的荷包,一边不经意地问。
可这一句话,给顾程问楞了。顾程从小就是个极度听话的孩子,他儿时所思所想就是完成父亲所有的要求,好像还真没有什么自己的愿望。想了一会,顾程只能说,“练好武功吧。不知殿下,儿是有什么愿望?”
“我十岁之前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十岁之后,就只有一个愿望,尽快出宫。”顾程微笑着答。
“殿下于宫中尽享奢华,何以这么想出宫?”顾程不解地问。
“因为我怕我或者成凌遭人毒手。”此言一出,成溪明显感觉到,自己手臂上握着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一下。
“顾大人真的以为,受尽荣宠在后宫是一件好事?自我母妃去世,到我十五岁封王出宫,五年期间,我宫里的太监换了7个,其中有六个都死于非命。我中过三次毒,而那些没太多症状的慢性毒药就不知道中过多少。成凌更不必说,她有两年一直卧床不起。”
顾程心里一阵阵的抽痛,忍着不露声色地问:“那殿下现在?”
成溪道:“自我习武后,就好多了。我师父不但剑术高超,还精通医术。”
顾程问:“殿下儿时与宫中所受委屈,为何不向圣上禀报?”
“试过了,告御状的结果,就是她们变本加厉。”成溪笑着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真是……难为殿下了。”顾程心里虽然疼的紧,却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成溪道:“倒也不难,我十岁前总是哭鼻子,十岁后再没哭过……”
“呜啊……”成溪这边话未讲完,旁边哭声传来。两人闻声望去。旁边的套圈摊前,一个胖乎乎的六七岁小男孩,梳着三个发髻,一身崭新蓝灰色棉袄,一只小胖手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另一只手正揉着眼睛。男孩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左右的身材微胖的妇人,手里拿着一个竹圈,看样子是被小男孩气坏了,正要发火,“小胖,你再哭,最后这个圈,娘就扔河里去。”男孩闻言,哭的更凶,边哭边用稚嫩地声音嚷着:“你说你能套中那只老虎的……呜……”成溪紧走两步,来到这娘俩身边,看了一眼摊位中间地上摆着的各式玩偶,正中间的是一只可爱的刺绣花布老虎。成溪笑着对妇人道:“夫人,我兄长武功不错,尤擅投壶,这最后这个圈,让他帮你套可好?”妇人看看成溪与顾程二人,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样貌,不像是坏人,就伸手把圈递给了成溪。成溪转手递给顾程,笑着说:“哥哥,你来吧。”随后就俯下身去哄抹眼泪的小男孩。
顾程没办法,只得接过了圈,来到摊前。看摊的大爷,此时也笑着说:“公子,这步老虎可是最后一只了。”顾程瞥了一眼,轻一抬手,竹圈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弧度,稳稳地落在布老虎头上。大爷点点头,笑着把老虎递给顾程,还不忘称赞,“公子,真厉害。”顾程接过老虎,俯身递给小男孩,一边的妇人笑着赶紧致谢。可那小男孩接过老虎,竟没有一丝开心的表情,甚至用那双大眼睛,瞪了顾程一眼。顾程不明所以地问:“怎么啦,不开心么?”男孩撅撅嘴,还带一点哭腔地说:“刚才这个哥哥说,若你没套中,他就给我买十个老虎。”顾程皱着眉看向成溪。成溪正在一边偷笑,顾程顿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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