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断情

顾程回了府,匆匆吃了口饭,换了便装,来到书房,想交待陈旗一些事,却找不到人,于是吩咐下人,把陈旗找来。过了一刻钟,陈旗打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小小锦盒,表情甚是奇怪。顾程皱眉道:“有正事和你说,你先把你那小玩意放下。”
陈旗眼睛睁大,“小玩意?大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就一把小宝剑么?”顾程不假思索。陈旗把木盒轻轻放在书案正中,面色严肃地说:“此物过于贵重,属下万不敢收。”顾程越听越糊涂了。“你说什么?”
陈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顾程,道:“大人,此乃溪国国宝苍龙剑!”顾程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图纸,图上所画正是锦盒中的那把剑,一侧小字写着:苍龙剑。
“这图哪来的?”顾程问。
陈旗道:“跟宫里万宝阁刘公公借的。我说怎么看着这剑那么眼熟,你知我素喜这些,和刘公公也有些私交。我多年前见过此图,但还不敢确定,刚才去宫里借了图纸,才敢确定。”
顾程闻言,心里重重一震。这苍龙剑乃溪国国宝,乃是溪妃嫁入大圣时的庆礼之一。此剑亦是溪妃与雍帝的定情信物,此事满朝上下皆知。
陈旗笑着说:“大人,看来咱们都看错鹏王了。”顾程皱眉,问:“何出此言?”
陈旗道:“之前多听闻鹏王殿下风流纵情,属下还怕他戏耍大人,但如今却如此重礼相赠,看来对大人确是真心,欲托付终身。”
“行了。”顾程越听越难受,想起太后的话,再看看苍龙剑,满心苦涩。顾程此时心里心乱如麻,但也只能先把那些情绪压下。
顾程把宫中之事,告知陈旗。陈旗也颇为震惊。道:“大人,我大圣铁骑虽凶猛,但是西魁军素来彪悍,此行凶险,我随大人去吧。”顾程摇摇头,道:“圣京暗卫须得有人坐镇,你不能走。”说着把一块玉牌,递给陈旗,严肃地说,“老陈,我不在这段时间,四万暗卫都交于你。你记住两件事,第一,所有在外办案的暗探,全部暂调回京,统一交由你调配。另传信西南各镇潜伏暗卫,搜集西魁情报,随时准备接应大军。第二,西南暗卫有任何消息,加急传报陛下,不得有误。圣京周边若有异动,也要加急传于我知。”陈旗接过,目光深沉地看着顾程,”属下定会办好,您务必保重。"顾程拍拍陈旗手臂,道,“放心吧,你去忙。”陈旗拿着玉牌,转身出门。
陈旗走后,顾程坐在案前,伸手打开锦盒,取出宝剑,拔下剑鞘,霎时一道寒光闪过。顾程望着苍龙剑,心底翻涌的情绪,再难以抑制。他知成溪待他真心,但没想到成溪想许他的竟是如此重诺。顾程深知,此物之贵重,非相伴一生之人不可赠。而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加上暗潮汹涌的朝局,自己最终能得到什么结局,顾程尚不可知,又何以给他人许下此生?
宫中四位皇子,成秦与成冉都已有多位侧妃,成许因为3年前母妃去世,还要守孝,才未成亲。而成溪早已到成亲的年纪,一旦自己收下此剑,按成溪的性子,绝不会再纳妃。到时他要如何面对太后选妃的旨意。而朝堂上下,文武百官,这悠悠众口,他与成溪又要如何面对?
顾程就坐在书房,看着那把宝剑,想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才去寝房躺下。却也睡不着,眼前反复浮现成溪一身白衣的身影,心里一遍遍地细碎地隐隐发痛……
次日,清晨,下人送来早膳,顾程却一口都吃不下,不禁笑笑,自己活了这么久,到底也是尝到了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滋味了,索性吩咐下人备马。顾程拿好锦盒,出门上马,直奔鹏王府……
顾程之前都是在明玉台见的成溪,这还是第一次来鹏王府,之前路过几次,只是感觉门脸十分阔气,占了几乎半条街,雕龙飞檐,朱漆大门,富丽堂皇。如今一踏进,才知这鹏王府的奢华。不知道几进的院子,院内十步一阁,五步一景,琉璃瓦与朱红壁相映生辉。顾程跟着林管家走了大半天,才终于来到成溪寝殿。在房门口,顾程楞了一下,问林管家:“殿下还未起?”林管家笑着回答,“殿下吩咐带您来寝殿见他。”顾程想了下,推门而入。
这寝殿也太大了,顾程心里说着。
而成溪看样子是刚起,顾程踏进房门的时候,成溪只穿着便服,未着外衣,正站在诺大的刺绣屏风前,微笑着看他。可随即看见了顾程手里的锦盒,心里一沉,但是面上未露,笑着问道:“顾大人,一大早就来找本王,何意啊?”
顾程看着他,顿了片刻,轻声道:“殿下,此乃溪国国宝,过于贵重,臣不能收。”说着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锦盒,深深行礼,把锦盒举过头顶。成溪看着他,一言不发,也没有接过锦盒。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举着锦盒弯腰行礼,一个目光深邃,却不伸手去接,僵在那里……过了片刻,成溪突然笑笑,转身走到书案边,背过身去,轻声说:“顾大人,送出之物,万无收回之理。”虽然声音不大,顾程却看到此刻成溪的手,用力握着书案一角,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成溪送出苍龙,一是为了保护苍龙剑,同时也想试试顾程心意。成溪虽是风月场的常客,心里那点情义却从不肯轻易予人。如今自己已真情尽付,成溪确实也想看看,自己在顾程心中的份量。可如今看来,深情不辍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顾程起身,捧着锦盒,走到书案前,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再次行礼,道:“殿下,臣鄙陋,不配此物,亦……”成溪转过身望着顾程,顾程微皱眉,用了很大的决心,继续道:“亦不配殿下之深情。”成溪闻言,目光凌厉地看着顾程,道:“顾大人,你到底是不能收,还是不敢收?”
顾程低头笑笑,随即正色道:“殿下,臣既不能收,也不敢收。殿下可知,为何历任暗卫统领,皆出身寒门么?只因暗卫所办皆诡秘棘手之案,所辖皆皇家隐秘之事。故暗卫位于六部之外,独立存在。倘若暗卫与任何皇家子嗣或者氏族公卿有勾连,必会引起圣上疑心。我这个暗卫统领也就做到头了。”
“顾大人,是怕我连累你?”成溪苦笑着,站起身来,伸手打开锦盒,取出苍龙剑,用手摸着剑鞘上龙眼处的宝石。
顾程道:“臣是怕连累殿下。殿下素来洒脱,实在不必因我陷入纷争。”
“可我不怕连累!”成溪话音未落,用手拔出苍龙,对着顾程刺来,速度极快。顾程后退一步,闪身躲过。成溪却并未收手,上前一步,再朝顾程眉心刺来,顾程又仰头躲过,再退一步……就这样,成溪连攻三招,顾程只守不攻,直退到墙角。成溪持剑再朝顾程心口刺来,顾程欲再退,却重重撞上墙边的雕花木架,哗一声,木架上数件珍宝,翻落在地。其中有一个檀木雕花木匣,落地瞬间,木匣弹开……可顾程与成溪都无暇顾及,因为苍龙剑此刻就抵在顾程胸口。
成溪道:“这个暗卫统领,对你就那么重要么?”
顾程想了下,笑笑,目光暗淡地说,“殿下,臣确有逐权夺利之心,所行也都是世俗污秽之事,殿下见笑了。殿下万不该在臣身上浪费时间。”
成溪看着顾程良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笑笑,收剑,转身走到书案边,背对着顾程道,“你走吧。”
顾程没有马上走,而是蹲下身,想把散落一地的狼藉拾起,却在目光触及散开的木匣时,彻底愣住。木匣里放着一个镶嵌着金边的银色面具,面具上有精美的暗纹。顾程的心,不自觉地强烈颤抖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再次堕入深渊。无数回忆瞬间涌进他脑海……
那一身白衣……左手执剑……前世今生数次携手抗敌……口里没有一句实话,却大恩于己……
其实本该猜到的,倘若自己再多想想,多问问自己的心,顾程抱怨着自己。自己上一世,活了数十年,虽也算高官厚禄,却未曾得一人真心。这一世,终于有人肯向自己迈出一步,自己却思前想后,畏首畏尾去蹂躏他的心。两世为人,自己却还是走不出那世俗名利的怪圈,还要在意别人的人言可畏,还要顾及所谓的公道人心,何其可笑?顾程想起宛如小姐那一句话,“我心仪殿下,就绝不会以世俗之心看待殿下,殿下若肯给我一个机会,我必真心相付,生死不离”,原来自己活了几十年,竟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顾程想着想着,不自觉,已经是泪流满面……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