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开始

腊月初一,洛城将军府。
午时,周生坐在镜前,用一块黑炭往脸上使劲划着。身边的副将杜千,皱着眉道:“将军,咱这是去豫州相亲,不是去边境刺探军情,您往脸上涂炭干嘛。”周生道:“我这表妹的性子我最知道不过,她一惯的势利,嫌贫爱富。之前我落魄之时,她避之不及。如今我升了官,封了将军,她便又找了姨母来说亲,如此之人如何能娶?涂个黑脸,吓吓她也好。”
用过了午膳,周生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袍子,顶着一张黑脸,骑马去往豫州姨母家。周生生的宽眉阔目,双眸清亮,鼻梁高挺,本是一副俊朗面容,可他如今一脸乌黑,便更显出了左侧眉骨上的那道伤疤,加上他一惯的深沉表情,看起来确实有些吓人。待他到了豫州,已是次日傍晚,本来天就黑,加上他那张黑脸,和明亮眼眸,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黑无常。他那表妹刚见了她,便吓得跌倒在地,连声叫着:“鬼……鬼。”这门婚事自然吹了。
这倒正合周生心意,周生也没留下用晚膳,直接骑马出城,准备连夜赶回洛城。走到了豫州城外密林时,周生发现山路边竟有一只靴子。周生奇怪,停了马,走到路边,拾起那只靴子看了看。那靴上有些湿黏,分明是血迹。周生皱眉四下看看,就在不远处一棵树下,看见一个一脸污渍,满身血迹的人。周生赶紧过去,用手探了探鼻息,虽是微弱,倒还有气。周生便抱起那人,放上马背,赶紧疾驰去往最近的官驿。
到了驿站,天色已晚,那官驿中的小厮认识周生,看见周生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了门。赶紧过来行礼道:“将军,这是?”周生道:“路上捡的,快准备热水,金疮药。”小厮不敢怠慢,赶紧引着周生上楼,进了最好的上房。周生抱着那人进了屋,放在床上。小厮去打水,准备纱布和金疮药……
周生在军中多年,处理伤口自是熟练。周生用剪刀剪破那人上衣,却发现那人上半身裹着白布,此时已被血染尽。周生便又用剪刀剪开裹布,刚一剪断,周生便瞪大眼停了动作。眼前人胸部的凸起,让周生脑子有一瞬间的失神。周生下意识别过了脸。此时那人喉咙里轻轻喊了一句:“疼”。这一声,让周生意识回归。如今这女人伤的不轻,在这偏僻驿站,也确实找不到一个女人来帮她治伤。周生思索片刻,便一点点剥开了白色裹布。那女子胸口处中了一剑,幸好不是心脏位置,只是血流了太多。周生小心给她上了药,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去血迹,又用纱布仔细地包扎好。忙完这些,周生给那女子轻轻盖好被子。此时,周生已经是一头的汗,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中,周生几乎已经把这女人前胸后背看尽,摸尽。周生虽是正人君子,但也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某些不可告人,难以启齿的欲念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周生的身体,愈发燥热,下身也起了变化。周生起身到了桌前,一把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迎头浇下。冰凉的触感,总算是让周生暂时恢复正常。周生回头望望床上的人,心想着,无论如何,自己毕竟已经看过了人家身体,算是毁了姑娘家的清白,若是救得回来,大不了自己便娶了人家,也算有个交代。想到此,周生便拿起帕子,一点点擦去那姑娘脸上的污渍。
可擦着擦着,周生便再一次瞪直了眼睛,彻底呆住。那女子生得确实好看,细长双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圆脸薄唇。可这面容,却是周生这几年来从未忘记过的,常常出现梦中的人。这分明是洛城守城之战中,那敌军将军的脸。可那将军应是男子,又怎会是个姑娘。周生此时心乱如麻。想了一阵,周生安慰自己道,这世间人有相似,长得像的,未必就是同一人。周生思索片刻,伸手轻轻掀开那女子的被子,随即他便看到了那女子右侧肩膀处拇指大小的伤疤。周生只看了一眼便知,那是箭伤,而且那位置,正是软甲接缝处。周生又伸手握起那女子右手,那手上厚厚一层茧子,让周生彻底放弃了幻想——那是执剑人的手。
周生紧皱双眉,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想法。杀了她?绑了她?扔到野外?可所有这些,周生都没做。周生望着那女子白皙面容和一边地上满是血迹的衣衫,甚至在心底里生出了一丝没来由的怜悯之情。周生便靠在床边,在矛盾与纠结中,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周生睁开眼,竟然看见床上的人,一双清亮明眸,正打量着自己。周生腾地站起,却发现双腿已麻,周生身子一歪,差点跌倒。那床上女子便发出一阵银铃般笑声。周生一脸窘迫,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女子问:“你是谁?是我兄长吗?”周生皱起眉头,问:“你说什么?”那女子道:“你在我床前守了一夜了。而且我记得你的那条眉毛,你是我何人?是不是我兄长?”那女子伸手指指周生左脸。
周生眨眨眼问:“你不记得吗?”那女子摇摇头,道:“我只记得你的脸,别的都不记得。我想了半宿,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周生望着那女子的一张清秀面容,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女子既然来自大诏军中,想必也是狡诈之人,她这话实在不可信。再说,如今自己涂了个黑脸,确实只有那条断眉最招眼。她说记得那眉毛,也不知是不是谎话。
周生目光一转,露出淡淡笑容道:“你是我的婢女吉祥。我是你的主人。上个月我骂了你两句,你便赌气跑了,也不知在外受了什么人欺负,受了伤。”那女子眨眨眼道:“主人,那必是奴婢的错。”周生一惊,没想到这女子居然就这么认下。周生淡笑着,问:“你既不记得,怎知必是你的错?”那女子道:“您是主人,骂几句自是应当。况且您照顾了奴婢一夜,对奴婢如此好,奴婢怎可私自出走,那一定是奴婢的错。”这下周生彻底没了词……
此后几日,周生便照顾着这个自己诓骗来的婢女。三日后,吉祥的伤好了不少,已经可以下地,周生便带着她回了将军府。
周生最开始带吉祥回去,想的是试探试探此女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也顺便监视。周生吩咐杜千暗中派了十几个高手,一直监视着吉祥行动,又绞尽脑汁,使了各种手段试探。
周生先是故意在吉祥面前拿出了假的布防图,之后便故意丢在书房,出了府。三天过去,周生回来的时候,盯梢的手下说,吉祥这几日都没进过书房。之后,周生又借了一个由头,说是吉祥打破了一个花瓶,让吉祥跪在院中,他举着长剑,直接刺向吉祥。吉祥望着周生,眼里含着泪,一动未动。长剑几乎是贴着吉祥脖颈才停下,吉祥连眼都未眨一下。周生叹了口气,收了剑,扶起吉祥,道:“算了,不怪你。”
前几日,周生又想出个主意,他当着吉祥的面,拿出一面大诏军旗,揉成一团,扔在吉祥面前,道:“烧了它。”吉祥二话不说,拾起军旗,转手就扔进了一旁的碳炉,扔完,还抬头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加些炭?”周生用手揉揉额头,未发一言。
就这样,周生眼巴巴监视了吉祥三个多月,未见任何异样。倒是周生,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知冷知热,手脚勤快又伶俐的婢女,周生倒是觉得日子过得舒服很多。
深冬时节,周生每天忙完回房,发现房里整夜都是暖意融融。吉祥会赶在周生回来之前,先用炭火把屋里烘暖。每日寅时,吉祥又会轻手轻脚进了周生房里,添好炭火。周生喜欢吃鱼,吉祥便会每日一早赶去集上,去买渔民昨夜打回来的最新鲜的鱼儿。周生每日望着吉祥那秀丽面容和窈窕身姿,心中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不少情愫。
转眼开了春。这日周生带着吉祥去街上茶铺买茶。两人走到一处馆子楼下的时候,突然起了风,那馆子二楼窗户边摆着的一个花盆,被风刮落,正在两人头顶。吉祥正好一抬眼看见,来不及想,下意识一把推开周生。那花盆便正砸在吉祥头顶,数股鲜血沿着吉祥额头流下,吉祥双眼一闭,倒了下去。周生赶紧一把抱住吉祥,望着眼前人的一脸血迹,心里针扎似的疼。心里唯一那点怀疑和芥蒂,一扫而光。
周生抱着吉祥大步往将军府跑。而此时,馆子二楼窗户被人推开一角,一个身材高大,目光凌厉的男人皱眉望着两人背影……
吉祥的头上,被砸了一个大口子,流了不少血。幸好有发髻遮掩,并未影响面容。吉祥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周生一直在床前照顾。
四月初十这天,吉祥一早醒来,感觉不错,想起来很久未去集上给周生买鱼了,便起身出门,去了早市。吉祥逛了半天,买了一筐活蹦乱跳的肥鱼,满心欢喜往回走。就在集市街口,一个男人与她擦肩而过,极快地在她筐里塞了一张字条,吉祥完全没注意。
吉祥刚到将军府门口,便看见周生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吉祥笑着跑过去,道声:“将军。”周生皱眉道:“你伤还没全好,一早上跑哪去了。”吉祥道:“好久没给将军买鱼了,今早去了集市。今天的鱼又大又好。”说着举起竹筐,露出一个灿烂笑脸。周生此时,一直压于心中的爱意,翻涌而出,一把抱住了吉祥。吉祥惊讶道:“将军怎么了?”周生道:“吉祥,你会一辈子给我买鱼么?”吉祥道:“当然了,奴婢会一直伺候将军。”周生稍稍松开吉祥,目光凝重,道:“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嫁给我么?”吉祥眨眨眼,道:“好啊。”周生面带一丝痛苦神色,道:“吉祥,这不是玩笑。”吉祥微笑着道:“奴婢早就心仪将军了。”周生震惊道:“真的?”吉祥点点头。周生低头便吻上了吉祥的唇。吉祥手里那鱼筐,扑通一声,掉落在地,里面的几条肥鱼,扑腾着跃出筐外。而一张字条,也随风吹起,那字条上一行小字:“将军,内鬼已除,主人急召,速归大诏。”
周生与吉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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