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云汐市老城区·梧桐路初中·周老师办公室】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操场。
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窗台上有一盆蔫了的绿萝，周老师说是“学生送的，养了三年，越养越蔫”。
沈知秋和林蔚并排坐在周老师对面的旧沙发上。沙发很老了，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两个人不自觉地往中间滑了一点。
沈知秋赶紧往边上挪了挪。
林蔚没动，但沈知秋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们俩啊，”周老师倒了茶，一边递过来一边感慨，“当年初中的时候，天天黏在一起。我还记得，林蔚那时特别内向，谁也不理，就跟你说话。”
沈知秋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嗯，那时候她坐我后面。”
“对，”周老师看向林蔚，“你成绩好，班级前十，校区前一百。后来怎么高中就不行了？”
林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心思没在学习上。”
周老师叹了口气：“你们啊，一个个都是这样。不过现在也都挺好的。林蔚，听你妹说你当兵去了？”
“嗯。海军，通讯兵。去年退伍了。”
“现在在哪儿工作？”
“蔚蓝海洋文化馆，做安保。”
周老师点点头，又看向沈知秋：“知秋呢？听说你在美院？”
“嗯，大三了。油画系。”
“好好好，”周老师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从小就爱画画。我记得你初中那会儿，说要画一本漫画集，关于……”
“关于大米的。”沈知秋接话，脸微微有点热。
“对对对！大米！”周老师拍了一下桌子，“画了没？”
“……没有。”
林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但沈知秋听到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蔚正低头喝茶，嘴角弯着。
沈知秋的耳朵莫名有点烫。
“对了，”周老师突然想起来什么，“林蔚，你高中时候成绩是不是也挺好的？后来怎么掉下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知秋低头喝茶。
林蔚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状态不好。”
周老师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们俩现在都在云汐，平时有没有联系？”
两个人同时开口——
“偶尔。”
“不经常。”
周老师看看她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知秋觉得脸有点烫，起身说：“周老师，我帮您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一下吧。”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沙发。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笑声传过来。
她听见身后林蔚的声音，低低的：“她……画得比以前好了吧？”
“好多了。”周老师说，“我家里还挂着一幅她高中送我的画呢，画的是月汐河。”
“嗯，”林蔚说，“她画河画得好。”
沈知秋握着浇水壶的手停了一下。
月汐河。高中时她画了很多次月汐河。因为林蔚说，她喜欢从月汐河桥上看下去的风景。
她那时候画月汐河，是因为林蔚喜欢。
现在呢？
她不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暖橘色，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秋和林蔚并肩走在梧桐路上，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林蔚先开口了：“你刚才说，你现在住学校附近？”
“嗯，老城区这边，月汐河边上那栋旧公寓。”
“那挺近的。我在新城区。”
“哦。”
又是沉默。
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林蔚停下了脚步。沈知秋也停下来。
“那个，”林蔚把手里那盒桂花糕递过来，“你的东西。”
“谢谢。”
沈知秋接过桂花糕，手指碰到了林蔚的手指。林蔚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
“你手很凉。”沈知秋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熟了，熟得像她们从没分开过。
林蔚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口袋里：“海风吹的。习惯了。”
“你……在海洋馆工作，每天都能看到海？”
“嗯。”
“真好。”沈知秋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我一直想画海，但不知道怎么画。”
林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以前画过月汐河。画得很好。”
沈知秋抬起头，正对上林蔚的眼睛。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琥珀色。
“那不一样。”沈知秋说。
“怎么不一样？”
“月汐河是河。海是海。”
林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林蔚轻声说：“有空的话，来海洋馆看看。海看多了，也许就知道怎么画了。”
沈知秋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蔚已经转身了。
“我先走了。我妹的孩子快放学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秋。”
“嗯？”
“你变高了。”
沈知秋愣住了。
初中时，她比林蔚矮半个头。现在，她只比林蔚矮两三厘米。
“你也是。”沈知秋说，“比高中还高。”
林蔚微微侧过脸，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了夕阳里，背影笔直，步伐还是那样，像用尺子量过。
沈知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手里的桂花糕，还是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纸盒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老城糕点铺·桂花糕，每日限量三十盒。”
她记得，初中时林蔚每天放学都陪她去买桂花糕。两个人分一块，林蔚总是把大的那半给她。
沈知秋把盒子抱在怀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周老师发来的微信：
“知秋，林蔚刚才偷偷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沈知秋盯着那行字，站在原地。
然后她打字：
“您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沈知秋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周老师又发来一条：“你怎么想？”
沈知秋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汐市的傍晚，海雾又开始漫上来了。远处的月汐河被雾气笼罩，桥上的灯刚刚亮起，像一串温柔的省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