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回忆·八年前·云汐市梧桐路初中·初一（3）班教室】
沈知秋记得很清楚，那是初一开学的第三天。
云汐市的九月还在夏天的尾巴上，教室里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她被班主任周老师安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胖胖的男生，第一天就把她的铅笔盒碰到了地上，第二天又打翻了她的水杯。
第三天，她忍不了了。
“周老师，我想换座位。”
周老师正在批作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我同桌……太闹了。”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那你想坐哪？”
沈知秋扫了一眼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女生独自坐着一张双人桌，桌上整整齐齐，课本摞成直角，人坐得笔直，正在低头看书。
那是林蔚。
开学三天了，沈知秋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课间别人都在走廊上追跑打闹，她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就是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我想坐那里。”沈知秋指了指林蔚旁边的空位。
周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林蔚那边正好空着。”
沈知秋抱着书包走过去。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女生。
“你好，周老师说让我坐这里。”
林蔚抬起头。
那是沈知秋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齐耳的短发，刘海有点长，快遮住眼睛了。皮肤很白，嘴唇抿着，眉眼间有一种不太像十三岁小孩的沉静。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
“嗯。”林蔚应了一声，把桌上的课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沈知秋腾出空间。
沈知秋坐下来，把书包挂好，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两个人一节课没有说话。
第二节课，沈知秋的铅笔断了。她翻了翻笔袋，发现没有削笔刀。她看了一眼林蔚，对方的文具盒里有一把折叠小刀，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蔚像是有感应一样，侧头看了她一眼。
“要削笔？”
“嗯……我忘带削笔刀了。”
林蔚把小刀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谢谢。”
沈知秋削完笔，把刀还回去。林蔚接过来，放回文具盒，动作很安静。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了一道难题，沈知秋听得云里雾里。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乱画。画着画着，画了一只猫。
“你画错了。”
沈知秋吓了一跳，转头看林蔚。林蔚正看着她的草稿纸。
“猫的耳朵不是这样的。”林蔚伸手，用指尖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两笔。线条很轻，但很准确。
沈知秋看着那两只耳朵，确实比她画得像。
“你会画画？”
“不会。就是看过。”
“你看过什么？”
“我妹妹有本画册。动物的。”
沈知秋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妹妹多大？”
“五岁。”
“那你每天放学要带她？”
“嗯。我爸妈下班晚。”
沈知秋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猫耳朵，又画了几笔，把猫的脸补全了。
“你画得挺好的。”林蔚说。
沈知秋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林蔚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那是林蔚第一次夸她。也是沈知秋记住的第一件事。
一个月后，她们成了同桌。
沈知秋发现林蔚其实不冷漠，只是慢热。她不说废话，但你说的话她都会认真听。她不喜欢热闹，但如果是你约她去图书馆，她会去。她中午带的饭很简单，有时候只有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但她吃得很安静，从不抱怨。
沈知秋开始每天多买一块桂花糕。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吧。”
林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来咬了一口。
后来沈知秋发现，林蔚每次吃完桂花糕，都会把那层油纸整整齐齐叠好，夹进课本里。
她问过一次为什么。
林蔚说：“没什么。习惯。”
沈知秋后来才知道，林蔚家里条件不太好。她爸在工地，她妈在超市收银，家里还有妹妹要养。她每天的午饭钱只有三块，桂花糕一块五一块，她自己舍不得买。
但她从来没有跟沈知秋说过这些。
是沈知秋自己看出来的。她发现林蔚的午饭永远是最便宜的馒头加咸菜，发现她的书包破了还在背，发现她铅笔用到短得握不住了才换。
然后沈知秋开始“吃不完”很多东西。桂花糕“吃不完”，牛奶“喝不完”，新的铅笔“买多了”。
林蔚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戳破。
她只是每天放学帮沈知秋把画具拎到校门口，然后在夕阳里看着沈知秋走远，才转身去接妹妹。
沈知秋那时候不知道，林蔚每天多走的那一段路，是绕远的。
她只知道，每次回头，都能看见林蔚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