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林蔚的公寓·周四清晨·出差归来的第二天】
沈知秋是被海苔的味道叫醒的。
那种味道很淡,混在晨光里,从卧室门缝渗进来。像海风里掺了一点酱油和糖,又带一丝柚子的清苦。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林蔚昨晚十一点才到家,现在应该还没起。
她穿着睡衣推开门,发现客厅空着。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坐着一锅粥,小火咕嘟着。旁边的盘子里码着煎蛋,两个,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餐桌上放着一盒拆封的海苔,包装上印着日文和繁体中文,旁边有一行小字:“柚子风味·限量”。
林蔚从阳台走进来。她穿着深灰色T恤,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短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背挺得很直,晨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描成一条淡金色的线。
“你什么时候起的?”沈知秋揉着眼睛。
“六点。”
“你昨晚十一点才回来。”
“睡够了。”
“五个小时叫够?”
“部队里三个小时都睡过。”
沈知秋没接话。她走到餐桌前,拿起那盒海苔看了一眼。里面是独立小包装,淡黄色的包装袋上印着小小的柚子图案。她撕开一包,咬了一口。脆的。咸味先来,然后是柚子皮的清甜和一点点苦。很特别。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包装盒。产地是隔壁省沿海城市,保质期六个月。
“好吃。”她说。
“嗯。”
“你买的?”
“培训最后一天下午自由活动。逛了逛。”
“你逛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林蔚把喷壶放在阳台上。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出来。动作很平稳,碗里的粥一点没洒。
“没多久。去了趟特产店就回来了。”
“你自由活动就去了特产店?”
“嗯。”
“没去景点?”
“没有。”
“没去海边?”
“培训就在海边。每天看。”
“那你自由活动还去特产店。”
“嗯。”
沈知秋嚼着海苔,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林蔚的聊天记录。培训第一天,林蔚发了一条:“到了。住下了。”第二天:“培训中。晚上要开会。”第三天:“明天下午回。”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的间隔时间几乎一样——早中晚各一条。像一个精准的定时消息。
她想起自己那三天发的消息。第一天:“到了吗?”林蔚回:“到了。”第二天:“今天培训什么?”林蔚回:“通信设备维护。下午实操。”第三天:“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林蔚回:“下午。大概傍晚到。”然后她发:“你什么时候回来?”林蔚没有马上回。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一个:“你刚问过了。”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翻着这些消息,她忽然发现——她三天里发了十几条消息。林蔚每条都回了。但林蔚自己主动发的只有那三条。早中晚各一条。不多不少。她在培训。在开会。在实操。但她每天早中晚都会发消息。准时的。像定了闹钟。
她看着聊天记录。然后抬起头。林蔚正坐在对面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背还是挺得很直。她喝粥的时候不看手机。不看电视。不看别处。只是低头。安静地喝着。
“林蔚。”
“嗯。”
“你培训的时候。”
“怎么了?”
“每天给我发消息。”
“嗯。”
“早中晚各一条。”
“嗯。”
“你定了闹钟?”
林蔚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准时?”
“习惯了。”
“什么习惯?”
“到点就想发。”
“到点是什么点?”
“早上起床之后。中午吃饭之前。晚上熄灯之前。”
“每次都是这三个时间?”
“差不多。”
“为什么是这三个时间?”
林蔚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把碗放下。看着她。
“早上起来。想让你知道我在。中午吃饭。想让你知道我没饿着。晚上熄灯。想让你知道今天结束了。”
沈知秋愣了一下。
“就这三个原因?”
“嗯。”
“你每天就为了告诉我这三个事?”
“不止。”
“还有什么?”
“还有。想让你回。”
沈知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海苔包装袋。她把它捏在手里。没撕开。柚子味的。她喜欢吃柚子。林蔚知道她喜欢吃柚子。
“你培训最后一天。自由活动。”沈知秋说,“你去了特产店。买了这盒海苔。柚子味的。因为你觉得我会喜欢。所以你只买了一盒。你自己没买别的。”
“嗯。”
“你培训了三天。每天早中晚给我发消息。准时的。因为你知道我会看。”
“嗯。”
“你回来之后。洗了澡。给我做了早饭。然后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那是你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嗯。”
“林蔚。”
“嗯。”
“你累不累?”
林蔚看着她。
“不累。”
“你做了这么多。”
“不多。”
“多。”
“不多。”林蔚的声音很平,“这些都是我想做的。”
沈知秋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盒海苔放进冰箱。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林蔚旁边。
“你下次培训。带我去。”
“培训不能带人。”
“那我在酒店等你。”
“你在酒店能干嘛?”
“画你。”
“画不到。”
“画你回来之后的样子。画你提着行李进门的样子。画你把海苔递给我的样子。”
林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在打节拍。
“你下次培训是什么时候?”沈知秋问。
“半年后。”
“那我等半年。”
“你等不了半年。”
“为什么?”
“你会忘。”
“我不会忘。”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你忘了三年。”
沈知秋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她以前会忘。但现在不会了。
“林蔚。”
“嗯。”
“你把那个培训的日程表发给我。”
“你要干嘛?”
“存着。半年后提醒你。你培训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早中晚各一条。准时的。每天早上起来发。中午吃饭之前发。晚上熄灯之前发。每天发。等你回来。”
林蔚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沈知秋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但她的眼睛很亮。和刚才看聊天记录时的眼睛不一样。
“你发什么?”林蔚问。
“发。我在。我没饿着。今天结束了。”
林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沈知秋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廓。一整片。
沈知秋坐下来。继续吃早饭。煎蛋是溏心的。刚好。粥是白粥。稠度适中。海苔是柚子味的。很脆。她吃得很慢。林蔚也吃得很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阳台上的绿萝被晨光照着。叶子绿得发亮。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知秋忽然放下筷子。
“林蔚。”
“嗯。”
“你出差那三天。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发消息。”
“我发了。”
“嗯。每天都发。早上一条。中午一条。晚上一条。我每天早上看到你的消息。心里会安一下。然后我会想。你现在在干嘛。培训开始了吗。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会看一眼手机。想你有没有吃。晚上睡觉之前。我会等到你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才睡。”
林蔚看着她。
“你以前不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说了。”
“因为你说了。”
林蔚把碗放在桌上。
“沈知秋。”
“嗯。”
“你发消息的时候。不要只发三个字。多发几个。说你在干嘛。说你想什么。说你在画什么。说画到了哪里。说你手酸了。说你在吃饭。说你今天开心。说你今天不开心。我都想知道。”
“你以前不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说了。”
“因为你问我想不想回。我想回。但我不知道回什么。你发三个字。我就回一个字。你发得多。我回得多。”
沈知秋看着她。林蔚坐在对面。穿着深灰色T恤。短发有点乱。但她的背还是挺得很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好。”沈知秋说。
“好什么?”
“以后发消息。发长一点。说我在干嘛。说我想什么。说我在画什么。说画到了哪里。说我手酸了。说我在吃饭。说我今天开心。说我今天不开心。”
“嗯。”
“你也一样。”
“好。”
“你出差的时候。也多发。说你在培训什么。说你中午吃了什么。说你晚上开会到几点。说你住在哪个房间。说你想不想我。”
“好。”
“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想我。”
林蔚看着她。沈知秋坐在对面。手边放着没吃完的煎蛋和半碗粥。她看着林蔚。没笑。没撒娇。只是看着她。
“想你。”林蔚说。
“再说一遍。”
“你让我说几次?”
“再说一遍。”
“想你。”
沈知秋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她没在意。她低头喝粥。嘴角弯着。没有放下来。
林蔚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桌上那盒柚子味的海苔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沈知秋把那包没吃完的海苔撕开。递给林蔚一半。
“你尝尝。”
林蔚接过来。咬了一口。柚子味。咸中带一点清甜。不是很甜。但很清爽。
“好吃吗?”
“嗯。”
“你买的时候自己尝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买柚子味?”
“因为柚子味是最后两盒。”
“所以你买了柚子味是因为只剩两盒?”
“嗯。”
“那你为什么只买一盒?”
“一盒够了。”
“为什么?”
“买多了怕过期。”
“过期了可以再买。”
“再买不一定有。”
“所以你把那两盒都买了?”
林蔚沉默了一下。
“两盒。”
“还有一盒呢?”
“在房间。没拆。”
“为什么没拆?”
“留着。”
“留着干嘛?”
“等你吃完这盒。再给你。”
沈知秋站起来。走到林蔚房间。推开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袋。她打开。里面是一盒一模一样的柚子味海苔。没拆封。她拿着纸袋走回厨房。放在林蔚面前。
“林蔚。”
“嗯。”
“你把那盒拆了。我们一起吃。”
“那盒是给你的。”
“我们一起吃。你买了两盒。一盒给我。一盒留着。现在我们一起吃。两盒都拆。我们吃完再买。”
林蔚看着她。
“好。”
沈知秋把那盒也拆了。两盒海苔放在桌上。柚子味。两个人。面对面。一人一盒。吃得很慢。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盒海苔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