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寝殿,萧衍问向身旁婢女,“长公主这几日有何动静?”
“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在宰相嫡女及笄礼时不慎扭着脚了。但并无大碍。”
“真是蠢人。好,我知道了”
“报,国师求见。”
“宣。”
只见来人一袭紫衣,走得极慢,却不见半点拖沓,腰杆挺得笔直,衣摆随步伐轻晃却不乱,仿佛天地间再大的风浪,也撼不动他脚下的方寸之地。
“皇帝求见臣何事?”
顺势双手作揖,行君臣之礼。
“朕之前跟你说的建揽星阁你意下如何?”
“臣以为这楼阁凌空,看似壮美,实则根基悬空。就如我朝江山,若耗尽民力去追虚无之美,怕会是像这楼阁一般,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缓此役。”
“你是在反对朕。”
柳钦松没回话,但作揖姿势依旧不变。
“让朕想想,退下吧。”
“是。”
随即柳钦松转身离去。
这时只见梁广身穿朝服匆匆赶来,路过国师旁面带笑容向其打了声招呼。
待国师离开后,梁广问向萧衍,“看陛下面色忧愁,不知臣可为陛下分解一二?”
“但知无妨,朕想建一揽星阁,刚才问向国师意见,国师告诫朕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易建。”
“皇上,臣以为国师此言确实良苦用心。”
“你也认可国师的想法?”
“臣以为,虽说以天下人为重这是必然要做的,但我朝自建立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重大节日万国来朝,边疆多年驻军镇守,无人来犯,仅仅修一座楼阁肯定也不成问题。臣觉得陛下想建一座楼阁与治理国家是不冲突的。如果您决定建此楼阁,臣愿向您无偿捐赠钱财,以此来减少向百姓征收的赋税。”
“还是爱卿想得周到,哈哈哈。允了!朕不仅要建,还要昭告天下你的所做所为。本朝就应该多有你这样的臣子。赏!”
梁广嘴角微微露笑,颔首作揖,回道:“臣对陛下感激不尽。”
国师宫中,柳钦松坐在书桌旁完善国历,只见下人向其禀报:“国师,陛下今日决定建揽星阁,而且明日决定昭告天下梁广为帮百姓减少赋税向陛下无偿捐赠自家钱财。”
柳钦松手中笔一顿,“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只见柳钦松将手中笔放下,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正开得娇艳的牡丹。喃喃道:“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正在向真正的君王转变,没想到,萧衍,你还是那么不体恤百姓。”
宰相府上,梁钰正坐在亭子中饶有兴致的读着文书,翠秀一脸高兴的小跑过来,告诉梁钰:“小姐,老爷为陛下无偿捐赠钱财让陛下昭告天下了。”
“哦?父亲如此无私?”
“那是,现在府里都在说老爷人真好呢!”
“那可真是。”
梁钰想道:“我可以理解好人爹比较大度,但好到免费送钱这是神人吧。他难道没有其他想法?”
梁钰问向翠秀,“最近是不是又进了一批仆人?”
“是,小姐,都是新人,还不懂规矩。”
“行,你去挑选一部分丫头,今晚亥时去品香阁拿我订的茶叶。注意,是今晚亥时。这是上次去时老板娘约定的。”
“小姐,这么晚去拿会不会不安全?”
“加上几个侍卫一起,到了听老板娘差遣。”
“是。”
“还有,你不用去,随便找个别院的侍卫带着,你今晚也早些休息。”
“小姐真贴心,行,我去安排。”
“呃,毕竟你是我的贴身丫头,对你好是应该的。”
“小姐您真好!”
晚上,梁钰乔装成丫鬟,将自屋里的灯吹灭,胡乱往脸上涂了几笔,抹去清丽妆容,生怕有人认出她,随即蹑手蹑脚走出房门,轻轻关上,观望一眼四周,确定没人后往大门赶去。
进入队伍后,侍卫正好查到她,目光扫过她。
“名单上没有你。”
“小的是大小姐临时安排的,您要不信可以问问翠秀姑娘。”
“罢了,既然是大小姐安排的,我也不敢多嘴,跟着吧。”
“是。”
刚走出大门,迎面又碰见一台轿子停下。
轿帘掀开,里面人正是梁广,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梁钰赶忙将脸低下,心脏狂跳。
侍卫躬身行礼:“见过家主。”
“这是去做什么?”
“回家主,我等是奉大小姐之名,前往品香阁取茶。”
“晚上?”
“小姐说亥时到,然后听从那儿的人差遣。”
梁广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是。”
梁钰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还好天黑,也没人细看。不然指定被发现。”
往品香阁的路径并不远,没几分钟就到了。
走到已经关着的门前,这时,梁玉珠声说道:“小姐告诉我说,去后门,有人候着。”
“走,都跟我走到后门。”
砰砰砰,几声过后,一个小厮开了门,见到几人慌了,忙叫老板娘过来,老板娘招呼着身边的丫头,“去,带着他们几个去后堂拿茶罐。”
“你们中谁是你们小姐叫的人,跟我过来。”
梁钰听到跟了上去。
老板娘上着楼梯,问梁钰“你不是说不几人吗?怎么来这么多?”
梁钰尴尬的笑着回:“我是怕几个姑娘家的,这么晚,有点危险,又多派了几个侍卫跟着。”
走到一间偏僻小屋,老板娘推开门,只见一位眉清目秀的男子一袭黑衣坐在那里,看着梁钰进来,腰间白色玉佩晶莹剔透,梁钰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是他,那个美男子。”
“姑娘,这位是当朝国师,柳钦松。介绍一下你自己吧。长公主只跟我说了是一位女子,但未谈及姓名,我也没过问。”
“鄙人姓梁,名钰,宰相梁广之女。”
“没想到啊,宰相之女跟长公主一派,不知梁广知道了作何感想?”
柳钦松调侃道。
“国师也不赖啊,您跟长公主一派,不知陛下知道了作何感想?”
“小嘴挺灵巧的嘛,别生气。既然同是一派,就是伙伴了。”
“我是我,梁广是梁广,别对他的意见扯到我身上,是吧,我的伙伴。”
柳钦松笑道:“小姐说的自然是。”
“好了,都已经认识了,步入话题吧。长公主隔几日后会亲自与你们见面,今日只是试探试探各位的态度如何,现在看来两位决定加入长公主阵营。之后见面时机我会派人送糕点到各位府上,请确保糕点盒能完整送到两位手中,最下面一层的点心中间那块里面有记录时间的值条。这就是我要告知的所有内容。可以离开了,两位。”
梁钰不解道:“之前我已经观察到长公主被监视,能方便透露是谁这么大胆吗?”
“奴婢只负责传话,之后长公主会告诉你们所有情况的。”
柳钦松并未所说什么,起身告辞离开了。
梁钰紧随其后,出去找到其他人,跟着回府了。
晚上,梁钰躺在床上想“如此忌惮长公主的除了萧衍还能是谁?但老板娘却不说,难道这背后还有一层势力?”
萧宁府上,宫人手提夜灯在走廊里巡视着。一道黑影从房檐上飞驰而过,最尾端的宫人向后看了一眼,发现并未有任何异常,转头继续向前走着。
不多时,只见一位五官深邃硬朗,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如鹰,自带压迫感,极具攻击性却又十分可靠俊朗的黑衣男子出现在萧宁房中。
萧宁正背对着男子看书,听到来人动静,说道:“那两位是否去了品香阁?”
“是的。”
萧宁转过身子,眉头一皱,稍有生气的质问道:“江陵,不是命令你不论何时都要戴面罩的吗?”
“我想着来见你可以不用这么生疏。”
“我是为了你好,万一被发现了,你就欠我一条命。”
“知道了。”
“退下吧。”
江陵并未多说,转身又消失在黑夜中。
翌日,梁钰早早醒来,除去用膳时间基本不是在亭子里读书,就是在自己房中写字作画。“没有高难度的任务,没有高强度的项目,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电子信息的干扰,这生活如此惬意!”
“小姐,二小姐这几日每日完成功课后一直想找你,要不今日跟二小姐一起去花园赏花促进促进感情如何?”
“这丫头怎么这么喜欢找我啊,算了,毕竟是我姐妹。多聊聊清楚一些家事吧。”
“走,去请二小姐。”
“是,主子。”
“什么?姐姐亲自邀请我去赏花?快,给我收拾收拾,这次终于主动来找我了。哈哈。”
梁姝满脸欣喜,迫不及待就去找梁钰了。
“姐姐,今日怎么主动请我出来?我就知道我的努力没白费。”
“姝儿,我知道这几年对你态度冷淡,是我的不好,如今我已经成长了许多,不能一直被过去困扰,还希望你能原谅我。”
“这是什么话,姐姐,你已经很好了,我每日都那么烦你,你从未说过我,我怎么还会对你生气呢?今日你能主动请我出来,我很开心,只是如果你能经常来找我就好了。”
“好啊,之后有时间咱一块出去玩,去吃好吃的,去买好玩意儿,行吗?”
“嗯嗯,我就知道姐姐一直都这么好。”
“走,去看花去。”
“好。”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梁姝的嘴一直叨叨个不停,梁钰也只是静静的回着。
走到一处石桌旁,俩人都累了,做到这准备歇歇脚。
“姝儿,林姨娘每日都挺忙是吧?”
“对,母亲每日处理家中事务,大小事她都负责。经常查帐本查到天黑,可累了。”
“那我问你,但是不能告诉别人哦。林姨娘有买过什么比较贵重的东西吗?”
“姐姐,你把我娘想成什么人了,母亲生活挺节俭的,衣服基本都是基础款式,也没有买过华丽首饰,我看啊,你还是对母亲不太了解,日后你可以多观察观察。我不会告诉我娘的,放心吧。”
“姝儿说的是,我以后定多了解了解家人。”
“这林姨娘与其他官家夫人不同,对金银首饰,华贵衣裳不感兴趣,她是害怕被别人说宰相闲话,还是本心就是如此呢?”
“姝儿,你有玩的好的其他小姐吗?”
“没有,平日里我基本都待在府上,我只能找你玩。”
“为什么不去试着结交一些朋友呢?”
“我也想过出去认识别人,但父亲害怕我被别人教坏,让我尽量少出去,多在府中学规矩,而且父亲也会送很多贵重东西,我不能辜负父亲的好,所以一般很少出去,偶儿去外头转转。”
“那你又什么喜欢的吗?比如说: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又或者是骑射武艺,还是烹制?”
“父亲让我学弹琴诵诗,又让我练的一手好字,他告诉我官家小姐都是有文采,懂事,日后如果到了别人家,很被人讨喜的,其他的我从未想过。但是姐姐,我们最终的归宿不都是嫁到一个好人家,然后相夫教子吗?为什么还要去做其他事情啊?”
这话给梁钰听怔了,仔细想了一会儿。
“姝儿,你要知道,在这世间有很多女子有自己的兴趣,而且她们也从事多种职业,可以是画师,可以是女先生,可以是女将,也可以是女官。你可以试着找找你真正喜欢的事情啊,做了多有成就感。你要喜欢烹制,那就去做厨娘;你要喜欢教书,就去当先生;你要喜欢经商,就去当女商;你要喜欢自由,那就出去转转,走遍世间大好河山。多种多样的生活你难道不想体验一番吗?你想嫁人生子,我不反对,但你首先是你自己,而后才是女儿,是妻,是母,是娘,切莫丢了本心。况且你真的愿意将自己锁于深闺,将自己的青春年华奉献给别人吗?你的人生是你的,这都取决于你的决定。不由他人说了算,更不必为了别人高兴而憋屈自己。把自己放在首位,好吗?”
梁姝听后想了好一会儿。
“我记住了,姐姐。你的想法很不同寻常,我会认真理解你说的话。”
“你仔细想想吧。”
晚上,梁姝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着梁钰白天跟她说的话,“我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呢?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生出了不一样的向往。
与此同时,国师府中,柳钦松正在占卜国运。
烛光之下,龟甲裂纹乍现,横斜交错,成倾革之兆。
柳钦松心中的些许犹豫此刻完全消失。
“旧君祚尽,新主将生,山河易主,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