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结怨

来人却是孟婆。
城主手下有个机灵鬼,见事态不妙便急急将孟婆找了来,色厉内荏的城主暗自松了口气,今日这杀孽算是逃过了。
孟婆知晓了前因后果,看了眼鬼面人,不疾不徐言道:“当年之事老身恰在,此元丹亦非上仙之物,玹铃做事鲁莽,冥冥中自是机缘。事已至此,何不就此放下?”
恰此时,远远一众小鬼举着招魂幡去往奈何桥,齐声吟唱道:忘忧汤一碗,前世梦一场,身亡魂不亡,鬼差亦难当。黄泉路上无老少,奈何桥上走一遭,一脚踏过忘川去,一脚再入轮回里,魂来,魂去,归去,归来……
直到歌声渐行渐远,鬼面人才转回神,他抬眼看向玹铃,直把小妖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鬼面上仙一个气不顺,亲自动手破开她肚子取元丹,那她岂非死得冤枉?
玹铃正惴惴不安,眼前忽然一花,这鬼面上仙旋即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只阴森可怖的鬼面具啷当落地后犹自轻颤。
又过半刻,地府一干人等确认上仙已离开后才纷纷散开。
如释重负的城主瞥了眼瑟瑟而立的小妖,没好气道:“别说城主我不关照你,趁早把这元丹给吐出来,不然你有命吞,没命享,小心元丹反噬。”
接下来几日,玹铃整日愁眉苦脸,想到元丹早晚要反噬,她就难过地只能咽下午饭。偏偏祸不单行,倒霉事可不止这一桩。
水鬼柳小舞与奈何桥上熬汤的玹铃比邻而居,这回她听到风声,立马就来通风报信。
原来城隍老爷递了罪状,说是近日人间大乱,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有婴儿刚会说话,便开口成诗,七八岁的儿童却说自己是谁谁家的老爷,更有少年郎自言乃当朝某某大官转世投胎,朝中秘闻说得头头是道。也有少女非要嫁六十的老头,说那是自己前世的夫君,还有人偷了金银珠宝,被主人家活捉,却说自己前世乃这家的短命公子,理应分些家财,官司一路打到京师,乱作一团。
“城隍老爷一纸状文告到城主那,说是孟婆失职,鬼魂入了地府,必先饮过孟婆汤,忘尽前世之事,方可重新踏入轮回。此番人间乱象叠出,必是孟婆调的汤出了问题,是以要城主裁夺,给个说法。”
柳小舞说得头头是道,玹铃的心却是突突地跳。
汤,她熬的。
药,她采的。
这祸,必是她闯的。
一想到十阎殿里百般刑具,玹铃内心非常坚定:逃吧,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柳小舞一来因为意气,二来常年在地府实在憋屈,于是二话不说结伴出逃,因她水鬼之身有所限制,因而临走前悄悄顺走了城主珍藏的一颗水珠以防不测。
两人决定沿着黄泉路倒走,先到人间避避风头。
这一路还算顺畅,到了人间地界偷偷摸摸藏了几日,正不知作何打算,便瞧见一伙刚出山的猎人,三五大汉围坐一圈,中间生了一堆火,火上用树杈倒悬着一只大鸟,看来是准备将这鸟烤了充饥。
两人虽没什么见识,但此鸟羽翅丰盈,翅尾竟有五彩光晕淡淡流转,想必定非凡物。又听其声哀鸣,甚是叫人动容。
有心想救下大鸟,不过两人妖法实在低微,恐不是猎人对手。
玹铃略一思量,见此时天已大黑,便施展起地府的鬼火术,别看这点点幽绿之光毫无杀伤力,但配上柳小舞又细又尖的鬼哭之声,直把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吓得抱头鼠窜。
凡人嘛,有几个不怕鬼的?
柳小舞这边刚将捆绑大鸟的绳索解开,玹铃已经麻利地撕下一条裙边左三圈右三圈给绑在了大鸟的脖子上。
柳小舞笑她:“你这个做标记的习惯还没改呢?上回救你那鬼面仙不会也绑了吧?”
玹铃一边点头一边兴致勃勃地抚摸起大鸟丰盈的羽翅:“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羽毛,好软好顺。”
柳小舞闻言也凑了过来:“这鸟若是有天修炼成精,一定不得了。”
这鸟似懂人语,频频低首,更是伏下长颈,邀请二人上它背脊。
两人倒也不客气,只是刚爬上鸟背坐稳,却见羽翅一展,顷刻间就滑上了天。
玹铃紧紧抱着鸟脖子,柳小舞紧紧抱着玹铃,两人犹如海中小舟在黑夜里跌来宕去,好不容易平稳飞了一阵,这大鸟突然一个俯冲破云而下,在一处山洞前匍匐下来。
两人胆战心惊从鸟背上下来,只觉双腿发软,玹铃更是一个踉跄直接摔进洞门。
洞中也无甚新奇,柳小舞左右翻腾不过一堆破石子,不禁嘀咕起来:“我以为这鸟是来报恩的,把咱们往金山银山里送,看来是高估它了。”
说完,柳小舞失望地瞟了眼堵在洞口的大鸟。
大鸟甩着脖子,抖了抖羽翅,一副听懂后又懒得搭理的姿态。
玹铃揉着膝盖坐在洞中,叭——一件事物好巧不巧落在她脑袋上,直砸得她眼冒金星。
柳小舞过去一看,掉在地上是一个古旧的木盒。心中有些嫌弃,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值钱货。捡起又晃了晃,里面应该有东西,可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打开,柳小舞气呼呼道:“什么破玩意,不要也罢。”
玹铃却觉得这东西既然砸在自己脑袋上必有深意,不嫌累的非要带走。
只见她招呼大鸟想让它送自己回去,却见鸟脖子一梗,翅膀一扑棱,竟是独自飞走了。
剩下两人不由面面相觑,天底下的鸟都是这么报恩的吗?
哎,难怪后世有鸟人一说。
洞外黑幕沉沉,此处又不知是什么山,夜路难行,两人便在洞里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柳小舞懒懒起身,却见一旁的玹铃神色凝重,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不等柳小舞问话,玹铃一把抓住她的手,语音里都带上哭腔了:“完了完了,小舞。那个元丹托梦给我,让我去什么百花宫找江越尘拜师,不然她要我好看。”
“不会吧,元丹这么快就显灵了?”
玹铃一脸哭丧:“谁知道,那……我该怎么办?”
柳小舞安慰她:“元丹让你拜师,又没让你去死,咱们反正也是逃出来的,不如就去百花宫看看。”
两人对于身处之地毫无概念,更不要说百花宫在何处,如今想着先下山总不会错,于是出了洞口顺着一条小山道从日出走到日落愣是没走完,此际向下望不到底,向上亦是一片黑,玹铃虽用手指打响了一簇鬼火,但除了能照见周围寸地,再远一些却是无能为力。
柳小舞疲惫不堪,扶着一颗树边说边喘:“我这水珠怕是支撑不了太久,得赶快找到水源才行。”
玹铃自己虽无缺水之虑,但也累得够呛,手指上的鬼火也越见微弱,听柳小舞这么一说,想起当年老龟教过一段寻水诀,正好派上用处。
不过当年学得不扎实,也没机会实践,这会儿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一边回忆一边念诀,但见星光点点在前照路,于是跟着指引走到一片开阔平坦地,再往前走了一小段,隐约听到了水流声。
玹铃一马当先去寻那水声,丛丛树林后,一道小瀑布赫然眼前。
这瀑布才一人多高,水流也细,不过好歹是处水源,她喊来柳小舞,把水珠浸在瀑布下方的水潭中,原本黯淡无光的珠子慢慢浮现光泽,黑夜里恰如一颗皎皎夜明珠,好不夺人眼球。可叹城主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无人欣赏也是暴殄天物啊。
柳小舞见水珠吸收的差不多,便小心翼翼捞了起来。
“好一颗定水珠,你从何而得?”
忽然听到有人问话,二人后知后觉回过头,却见一女子娉娉婷婷站在身后,一双细长美目正盯着水珠。
“祖传的。”
柳小舞抬高了声音,似乎这样才显得有底气。
女子笑笑,没有再追问,只问二人夜深为何还在此地逗留。
柳小舞见她还算和善,便向她打听百花宫在何处。
“百花宫远在三重天,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玹铃实话实说:“拜师。”
“不知要拜哪位为师?”
“江……越尘。”
女子唇边微微勾起:“可我听说这位江上仙从不收徒,二位怕是要失望了。”
“为什么?”
女子莞尔一笑:“那自然是要问他自己了。”
玹铃瘫坐在地,不觉又带了哭腔:“完了,我死定了,我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
女子看她一脸伤心绝非装模作样,于是柔声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说说。”
女子自称月刹罗,虽非这太华山弟子,但地尊在世时,曾闻听尊上说法,开悟得道。地尊殒灭后,她就一直留在太华山。
她对二人言道,若只想修道成仙,不必远去百花宫,她倒是愿意收二人为徒,相信不出千年,定能白日飞升。
玹铃感念她一番好心,于是便将误吞元丹及元丹托梦一事据实相告,请她想个法子救救自己的小命。
月刹罗若有所思,迎着玹铃满心期待的目光开口道:“说来我与江上仙也算旧相识,不如我带你二人去百花宫一趟,只是多年不曾走动,不知他还肯不肯卖我几分薄面?”
自古天有九重,越往上越是贵重所在。
百花宫历来直属三重天,这百花宫宫主在神位之中实在算不上高衔,不过众人却依然对江越尘尊称一声上仙,皆因地尊之亲传大弟子这个名号实在过于响亮。
地尊虽已仙殒,但是地尊乃是天帝之兄长,一字并肩王。若非当年追剿魔尊,这天帝之位必是他囊中物。
地尊乃太华山开山之祖,座下只三名亲传弟子,除江越尘外,另有凌子月与从风。
地尊之威名,三界六道谁人不知,他亲自带出来的徒弟谁敢不另眼相看。
至于江越尘为何没有继承太华掌门之位而屈居在这三重天,所知之人并不多,月刹罗却是其中之一。
原以为两小妖会好奇此事,却是她自己想多了。
两个地府小妖初登三重天,事事好奇,处处新鲜,看到繁花似锦的百花宫,心花怒放溢于言表,哪还有心思琢磨其他。
月刹罗领着二人前往锦绣殿,斜地里却突然跳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玹铃与柳小舞吓得一动不敢动……
然月刹罗只轻蔑地睨了眼白狮:“凭你也敢阻我?”
白狮作势要吼,却被一人拦下,正是宫主身边掌管事物的仙子夜雨遥。
“宫主说今日有故人到访,特命我来相迎。”
月刹罗却是笑意寡淡:“他倒是掐指会算。”
当下毫不客气跨过白狮入内去,玹铃和柳小舞断不敢如此张扬,只得小心翼翼绕过气哼哼的白狮随后进殿。
殿内以青玉为石,白玉为柱,华美之余,却也清冷异常。玹铃不由打了个寒颤,于是一个清脆的喷嚏让座上之人为之侧目。
那人目光往下淡淡一扫,却似一股无形之力压来,吓得玹铃立马低头捂嘴,大气不敢喘。
柳小舞的眼睛则一瞬不瞬地盯着高高在上的宫主,心道世上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吗?原以为冥界的主薄是一等一的俊美无双,可和眼前这位一比……
算了,比不了。
二个小妖似被施了定身咒般呆立当场,月刹罗却早已走上玉石台阶,及至江越尘跟前才浅浅动了动唇。
“江上仙,别来无恙?”
“如你所见。”
“我见上仙气色好得很,繁花锦绣果然养人。你师尊若是见了——”
江越尘却将她打断:“你所为何事?”
月刹罗也省了客套,素手一抬,指着台阶下木头人似的玹铃:“我是来给你送徒弟的。”
“她?”
“怎么,你不认得她?”
江越尘却反问:“听你之言,我该是认得?”
月刹罗不愿再兜圈子,直言道:“上仙认得云袖便可,这小妖误吞了云袖元丹,而云袖唯一心愿便是拜你为师,此妖若是不来,只怕命断于此。”
原以为提及云袖,江越尘会有波澜,却不想眼前人无动于衷,只冷冷抛下一句:“我从不收徒,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此话恰似一盆冷水将二小妖立刻激醒,玹铃急道:“上仙不肯收我也罢,能不能请上仙施法将这元丹取走?”
柳小舞在一旁频频点头。
江越尘的声音却越发冰冷:“当日你在地府自作聪明吞了元丹,如今不过是自讨苦吃,求我何用?”
玹铃一惊:“你怎么知道?”
江越尘将左手抬起,半掩在衣袖下的赫然是一抹湖水绿。
鬼王!
玹铃僵在当场,一时失语。
柳小舞已经猜到了大概,连忙跪下:“上仙大恩,求你救玹铃一命,当日宝珠一事却是她大意,上仙若肯不计前嫌,我愿献上水珠当作赔罪。”
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定水珠遥遥奉上。
江越尘隔空接过水珠,随即收入袖中。
玹铃见他收了水珠,以为上仙答应下来,便又大着胆子问是否能立即施法,不想上仙反口却说这水珠本是他的东西,如今不怪罪她二人已是恩典,怎敢再提要求。
这话把玹铃和柳小舞唬得一愣,水珠怎么转眼间就成了他的,难不成这宝贝竟是城主偷来的?
细细一想,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然城主不在,口说无凭,这珠子究竟是谁的一时不好判断。
想到上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肚子里的元丹说不定还得靠他来取,于是玹铃识时务的保持沉默。
然柳小舞不肯作罢,当即就要把水珠夺回,却被月刹罗伸手拦下:“莫说是你,连我都不是他对手,你又何苦自不量力,且先随我回去再做计较。”
只是玹铃万万没有想到,明日等待她的却是柳小舞的尸首。
据月刹罗所言,柳小舞心有不甘,当夜就去百花宫要回水珠,争执间就被江越尘杀了。
玹铃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地府中朝夕相伴的唯一玩伴就这么死了——死得无声无息,不明不白。
“不会的,他救过我的命,他是上仙,上仙不会杀人的,一定有什么误会。”
月刹罗闻言,冷笑一声:“你口中的上仙最会杀人了,当年他眼睛都没眨就把自己的师父给杀了。他连师父都敢杀,杀柳小舞又算什么?”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他。”
“好啊,我陪你去,免得你也被他杀了。”
玹铃没死。
她活着走出了锦绣殿,心却好像已经死了。
上仙对她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杀的。
第二句,我收你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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