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铃听到此处,心下感慨:不愧是杀人魔,狠起来连自己师父都能杀。
难怪他从不收徒弟,定是怕因果报应将来被自己徒弟一刀给杀了。
可不对啊,明明诅咒在先,杀人魔知道自己因柳小舞之死恨他入骨,为何还要将她强收为徒?
难不成他准备求死?
若如此,收她有什么用?
自己空有一腔悲愤,然在杀人魔跟前毫无还手之力。
杀他?
猴年马月!
哎,杀人魔到底在想什么?她一个地府熬汤的小妖想破了头还是没想明白。
玹铃摇了摇头,甩开乱糟糟的思绪,准备倾耳听下文。
白少山见她摇头,显出不满:“怎么,你是嫌我说得不好不精彩吗?”
“怎么会?特别精彩!尤其是魔尊那句诅咒,简直是身临其境。”
白少山忽就得意起来:“那是自然,想当年本湖主可是冲破结界上的浮云台,若非如此,哪能亲眼所见。”
“那后来呢?”玹铃满心好奇。
后来?白少山自嘲一叹,后来的事他也不过是听说而已。
诛杀魔尊虽是功,但地尊因此殒灭却也是江越尘的过。
他难辞其咎,选择离开了太华山。
山高地广,天地之大,他又要如何逃过内心的愧疚和煎熬。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再听到他的消息时,江越尘已成了三重天百花宫的宫主。
彼时百花宴上众花仙为博他一笑,万紫千红自三重天而下徐徐铺陈至人间,花团锦簇看朱成碧,自此人间有了花朝节。
自上却直达九重天的帝宫,繁花似锦攀附在瑞气祥云之上,云来朵朵开,风去片片落,落英缤纷连神仙深陷其中都不免眼花缭乱难忍心动。
凤凰一族的公主极是爱慕于他,愿将族中圣物凤凰胆作为嫁妆相赠,他当众拒绝,气得凤凰族长甩袖而去。
后来就听说有位仙子一心要拜他为师,他却始终不允。于是仙子就跳了诛仙台,大好仙途一朝尽毁。
再后来听闻江越尘也曾追到地府忘川,眼睁睁看着仙子坠入忘川身消玉殒。他追悔不及,一怒之下将奈何桥边的三生石打碎了去,天帝便下旨将他关押在地府的鬼哭崖面壁思过。
他入地府前,白少山曾匆匆与江越尘见过一面,不过是将一颗可镇百鬼的玄珠相赠与他,彼时白少山有万语千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江越尘却轻轻唤了他一声:“小白。”
白少山慌乱背过身,泪水决堤而下。
自此,他再未见过江越尘了。
白少山讲完这段,一阵伤感袭来,他难得沉默了下来。
玹铃之前曾一直疑惑,为何江越尘会带着鬼面在鬼哭崖,原来竟是打碎了三生石才被囚禁起来。
世事难料,如果没有江越尘,她早就死在了鬼哭崖。
可正是因为江越尘,柳小舞却死了。
玹铃若有所思道:“那个跳了诛仙台坠入忘川的仙子是不是叫云袖?”
“你知道她?”白少山略感意外。
于是玹铃就把鬼哭崖遇鬼王,误吞元丹,柳小舞被杀等等一五一十叙述了一番,听得白少山双眉紧蹙,时而惊疑时而怒目。
他打死也不会相信为了区区一颗定水珠,江越尘会杀人,只因这颗定水珠的源头却还要从他白少山说起。
那时节正逢炎夏,蝉鸣蛙叫日日吵得人心烦意乱。
日头下白少山鲜少浮上湖面,只夜深人静后,他会躺在硕大的荷叶上晒月光,吸取天地之灵气。
那日应是望月,满轮清辉遍洒湖面,微风徐徐,湖光粼粼,白少山对月思故人,难免触景生情:“我有一杯情人酒,邀君入梦共醉生。”
“我有两行相思泪,落在君前君不知。”
月色朗朗,一位紫衣仙子正踏水而来。
湖光碎在她脚底,好似涟漪花开,美不胜收。
这是白少山第一次见到云袖,也是最后一次。没多久,云袖便跳了诛仙台。
在此之前,白少山从未见过她,只听闻她拜师多次无果,后来就离开了百花宫。
他不知这位仙子此番来意,不过光听她接的两句词,顿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云袖自言此来白水湖是为了向湖主求取一颗定水珠,白少山便问其缘故。
云袖言,求取此珠是为了定住一个已死之人的容貌。
白少山紧接着问那人是谁,她回,可遇不可求之人。
说完,云袖浅浅一笑,然笑眼中水光微澜。
我有两行相思泪,落在君前君不知。
白少山心有戚戚焉,二话不说将那定水珠赠与了云袖。
虽说定水珠稀罕,却也不过是一颗能运水,化水,偶尔用作死人的定颜珠,算不得什么惊天宝物。江越尘身为上仙,有什么必要为了一颗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的珠子起杀心?
这道理实在说不通,当然更让白少山想不通的却是江越尘一反常态,强要收徒。
若说是为了补偿云袖,为何之前拒绝收徒,偏柳小舞死后反要收了玹铃?
这个中究竟有怎样的缘由,是苦衷还是隐秘?
白少山想了许久没想出个所以然,眼角瞥到冰榻,忽然问她:“我问你,你为什么服下欲仙欲死,又要与谁双修?”
玹铃茫然道:“什么死?谁双修?”
“你可知自己中了毒?”
她点了点头:“我是有不小心咽了一点点‘仙人死’,你刚才说的那个……欲什么死来着?”
玹铃糊里糊涂不像是装的,白少山只好耐心重复了一遍,又十分热心的解释了一番什么叫‘欲仙欲死’,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哭唧唧的丑八怪。
这一刻,玹铃想死的心都有。
她想毒死杀人魔不假,可从来没想过用这么恶心的法子,差一点就害人害已……
她涨红了脸,咬着唇:“我师叔也知道了吗?”
“你说凌子月,我哪里知道他知不知道?”
玹铃双眼越来越红:“不是我师叔送我来的吗?”
白少山笑了笑:“是你师父将你送了来,又借了我的千年冰榻替你解毒,他为此还欠了我个人情。”
“杀人魔会有这么好心?”
玹铃憋着眼泪表示不信,细细回想,他应该早就知道碗里下了毒,所以才会故意将药汁往她脑袋上倒。杀人魔睚眦必报,若是知晓自己下了欲仙欲死那样歹毒之物,还不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少山却道:“你口口声声叫他杀人魔,我问你,杀人魔为何要在鬼哭崖救你,杀人魔为何要送你来解毒?”
鬼面仙救她不假,江越尘杀柳小舞也是真。
可是这些恩仇如何才能两相抵消?难道她要把命还给江越尘后才能义正言辞地去杀了他吗?
这一回是她下毒在先,江越尘送她来解毒,这一笔又该怎么算?
三日后,白少山没有等来江越尘,来人却是思贤。
这位太华山最有教养的弟子毕恭毕敬向他施了一礼:“上仙已回百花宫,是以命我前来接回小师妹,多谢湖主慷慨施救。”
白少山以为自己会大发雷霆,或者拦着丑八怪不让走,除非江越尘亲自来接。
可是他没有,他平静地目送二人御剑而去,平静地躺在湖面上,平静地看着日落,平静地一颗一颗数星子。
我有一杯情人酒,邀君入梦共醉生。
我有一曲相思谱,弦上指下皆入骨。
从白水湖回来后,玹铃坐立不安。
她很想立刻和凌子月解释,又怕万一师叔并不知情岂非自投罗网?思来想去,决定找思贤先探探口风。
“思贤师兄,我回来这事师叔知不知道?”
“知道。”
“那我中毒的事情师叔也知道?”
思贤疑惑地看了眼玹铃:“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不清楚,反正醒来我就在白水湖了。”
思贤想起她中毒后各种荒唐做派,好心宽慰:“不记得也好,小师妹如今痊愈才最重要。”
玹铃却不死心:“思贤师兄,你就告诉我吧,我不能中个毒还不明不白的呀。”
思贤不觉好笑:“小师妹,这毒不是你下给江上仙的吗?怎么转头就不明不白了?”
“那……师叔也知道是我吗?”
玹铃最在意的还是这一桩。
“知道。”
“那……师叔应该不知道我下了什么毒吧?”
这是玹铃想要守住的最后底线。
思贤摇了摇头,玹铃一喜,心道还好还好,老天总算给人留条活路。
却见师兄摇头感叹:“小师妹啊,不是师兄要说你,下毒也得有度,你这事多亏掌门压了下来,不然风言风语,旁人看轻你是小,坏了太华颜面是大,你可明白?”
玹铃的脸唰的就红了,悔恨叠加。完了,师叔到底还是知道了,知道的还很彻底。
话别思贤,玹铃心情惆怅,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师叔?
愁眉不展之际却有人来传话,说是掌门有请。
她一路磨磨蹭蹭想着对策,终归还是要面对。
罢了,实话实说总比误会强,是以见到凌子月的第一句话,玹铃就迫不及待辩解道:“师叔,你听我解释。”
凌子月笑的温柔:“你要同我解释什么?”
“我是要给姓江的下毒,但我不知道那个是那个毒,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玹铃看到凌子月微微皱起的眉,生怕被师叔厌恶,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颜面。
“因为……我不识字。”
她脸上红了一片,为了不让自己颜面那么扫地,赶紧找补:“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识,就是你们这里的字写的歪歪扭扭,我才不认识的。”
凌子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好,我知道了。”
听这语声语调,师叔是不准备责怪她了嘛?
玹铃刚松一口气,又听师叔继续道:“此番找你前来,也是与此事有关,你师父临走前交代,待你回到太华,需因此事受罚。”
“罚我什么?”
她眨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后山有一九霜潭,潭水清冽至冷,他罚你在潭中度过七日,你可接受?”
言下之意,不接受好像还有别的路?
玹铃问出了疑惑。
“不错,你师父说了,你若不接受,他便亲自接你去百花宫受罚,所以你——”
“我接受。”
玹铃果断点头,不就是让她在冷水里泡着嘛,比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宁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