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寂寂无声。
玹铃躺在床榻上,被咬的半张脸皮经过处理,已无大碍。脸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她睡着了,没有再喊疼。
江越尘替她把一缕额发别至耳后,看了一眼,起身掀开纱帐退了出来。
他踱步至窗台,朝虚空一伸,便拽下一只白乎乎的水貂来。
那水貂被拽了尾巴倒吊半空,不由叫喊起来:“哎呀呀,快把本座放下来。”
江越尘故意又甩了甩。
水貂怒不可遏:“本座——命令你,停手,停手。”
江越尘不为所动,继续甩。
水貂开始服软:“好好好,本座求你,求你总行了吧。”
只见江越尘右手一松,左手两指却捏住了水貂的后脖子。
被人扼住命脉的水貂不得不屈服,卑微道:“本座也算歪打正着,对你那徒弟反而是好事,不是吗?”
江越尘不语,眼底似有霜雾。
水貂抖了抖,继续辩解:“要不是本座咬破了她的脸,不然谁能发现她被下了反颜咒?”
“你确定?”
水貂酝酿了下,假咳一声,竟吐出一长串奇形怪状的咒文来。
黑黢黢的符咒,像虫一般扭动着,难为它还能吞落进肚。
“看,本座没有骗你吧。”
江越尘放下水貂,它得了自由又神气活现起来:“不是我说,你那徒弟得罪了谁,居然下这么歹毒的咒文,难怪我一看那张脸就来气,她这回因祸得福是不是得谢谢我?”
“倘若没有这个反颜咒,你现在还能同我这样说话?所以到底是谁因祸得福?”
江越尘看似在同它讲道理,然水貂却听得汗毛倒竖。
是啊,若非这反颜咒,此刻它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它咬玹铃是为了替云照出气,可转头云照就把自己卖了,这叫怎么一回事?
此刻它又气又丧,十分后怕。怒哼一声,脚底抹油立刻遁了虚空。
江越尘没有管它,抬手一挥,将黑色咒文收入袖中,看来这地府是少不得要跑一趟了。
就在他行往地府之时,睡梦中的玹铃再度开启了一段关于云袖的记忆。
千色殿外,云袖长跪不起。
三年前,同样的地方,她也是这般跪着。
所不同的是,那日阴雨缠绵,今日却是风和日丽。
那日,她磕长头,匍匐在殿门外,求他慈悲,允她下界。
今日,她磕长头,匍匐在殿门外,求他怜悯,准她回宫。
牡丹仙子得了旨意,前来传话。
“宫主问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今日?当日你不惜以命相胁决绝而去,今日又何苦非要回来?”
云袖合上眼睑,昨日种种,一一在眼前回顾。
那日,她下了何等的决心,他不见她,她便硬闯了他的寝殿。
彼时,他正在榻前宽衣,准备就寝。
云袖便这样擅闯了来,二人间仅仅是隔了一道纱帐。
江越尘只好背过身去,手中取过里衣正待穿上,身后似乎有风,只觉背后忽凉,随即一双芊芊玉臂已从身后环住了自己。
云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撩起纱帐的那刻,便觉自己疯了。待从背后将他抱住,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他毫无遮拦的后背,她想,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江越尘也是一愣,不曾想云袖如此放肆,当下便要将她挣脱了去,却听云袖道:“你准我下界,我便放手,好不好?”
她身子连着衣衫皆是湿冷,偏说话间吐出的气息温润如兰,如此一冷一暖,衣凉入骨,热气却似蛇信吐蕊,在他脊梁处细细游移。
他僵直了背脊,面色愈加阴沉。
云袖擅闯寝殿,他已是大不悦。
如今这般作为,偏是他最厌恶的手段。
当即也不听她多言,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将之甩开。
云袖猝不及防,摔在榻前,左臂撞上榻沿,顿时如脱臼般无力垂落。
她腕上被抓的那道红印尤为触目,似要拧出血般。
这种钝痛将云袖的理智一点一点拉回,她强忍着痛扶着床榻站起身。
江越尘并未看她,取过长衫,便要踏出纱帐。
云袖疾走两步,拦在他身前,唯恐这一拦再次惹恼了他,慌忙跪下。
“宫主,留步。”
“何事?”
云袖垂下头来,及腰的长发将她面庞完全掩住,泪水肆意在两颊滑落,她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在这九天之上再无眷恋,在这百花宫中再无奢望,求宫主允我下界,此愿足以。”
“不允,又当如何?”
云袖仍是低头状,言语中并未有任何起伏:“并无如何,只是诛仙台下多了个冤魂,云袖生无可恋,只此一条归路罢了。”
良久,才听得江越尘问她:“他日你若后悔,又当如何?”
云袖不曾细想,只脱口道:“绝不后悔。”
江越尘握着纱帐的手倏然一紧,云袖听得分明,那是一声轻叹。
他说:“好。”
云袖闻言抬头,江越尘却已不在殿中。
唯薄纱轻摇,似梦还真。
牡丹仙子将江越尘的话带到,便匆匆离去。
云袖凄然地望着千色殿门外的铜铸凤台,似乎再也没有当年的勇气硬闯了去。
那个人,不见她。
如此,又跪了半日,殿前依旧冷落无人。
云袖自知无望,便也不再跪着。
她起身,朝着殿门,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我……永不言悔。”
醒来的玹铃眼角还挂着温热的泪水,仿佛那个跪在千色殿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她哭得很是伤心,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耳朵,有些痒。
她抬手想要擦泪,只是刚举起就被人按了回去。
“你的脸还没好,不许碰。”
玹铃认得那双手,苍白而有力,那是在鬼哭崖上救过她小命的手。
她又看了看江越尘,然后乖顺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哭?”江越尘问她。
“我做了一个梦。”
“噩梦?”
“不是。”
顿了顿,又问:“你为何不让云袖下界?”
“什么?”
玹铃以为他没听清,又响亮的重复一遍:“我说你为何不让云袖下界?”
江越尘面露凝色,玹铃只当他在思索,于是好心替他回忆:“就是有次她跪在这殿外,外面还下了好大的雨,她从背后抱住了你,然后就求你让她下界,你不记得了?”
江越尘神色更加凝重:“你怎么知道?”
“自从我吞了元丹,她就经常托梦给我,这些都是我刚刚梦到的。”
“那除了这些,你还梦到过什么?”
她忽然精明起来:“是我先提问的,你是不是应该先回答我?”
“我阻她下界是恐她自毁仙道,有何不对?”
“那后来你又为何不让她回来呢?”
“百花宫有百花宫的规矩,当初她求仁得仁,而今说反悔便反悔吗?”
玹铃觉得这话也没错,脑中却闪过一念,脱口道:“是不是你不让她回来,所以云照才会跳了诛仙台?”
江越尘没想到玹铃会问得这样直接,一时无话,唯有沉默。
然思绪却如前潮汹涌,踏浪而来。
那时他的确没有答应云袖回宫的请求,见她离去也未觉异样,只当她是回了凡间。谁曾想云袖竟然盗了十二花令,令百花在人间一夜绽放,上演一出出凡尘乱象。
天帝震怒,命人速速将她捉拿归案,江越尘自去请命,并立下三日之期。一来,他不想大张旗鼓,众人下界势必起乱。二来,云袖毕竟跟了他多年,或许自己能将之劝回,不必兵戈相见。
江越尘独自下界,循着花令的灵气,很快寻到了云袖。
一处精致的竹舍,从踏入院门的石子路一直延伸到屋顶,开满了各色鲜花,不同时令却竞相盛放,花香浓郁甚至呛人。
屋内横着一口冰棺,冰棺之内,有一男子静躺无息。
虽是死去多日,然男子口中含有一珠,莹莹发亮。除面色过分苍白外,其余倒似和一个熟睡之人无异。
云袖跪守在冰棺一侧,几次想用指尖去触碰男子的面容,却终究作罢。
夜风陡起,将堂内的白烛一并吹灭
云袖一动不动,置若罔闻般痴痴跪坐在地。
江越尘原是伫立在灵堂外,见此情景,便步入堂内,将熄灭的白烛复又点燃,只是夜风肆意,将烛焰吹得忽高忽低。
他便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拢着焰苗,待将烛台搁在冰棺之上,此时云袖方才抬了头。
烛光虽弱,她脸上未尽的泪痕却是格外分明。
见是江越尘,她并不意外,只淡然道:“你来了。”
江越尘借着烛火,望了一眼冰棺内的男子,那面容与自己竟是极为相似。
他心中虽已了然,但胸口仍似被重物狠狠碾压,一时发闷。
直到风将白烛再次凐灭,灵堂陷在一片更深的黑寂中,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暗夜中沉闷地响起:“这便是你想要的?”
云袖点头,又摇头,反复了好一会儿,忽而轻笑出声:“这是我强求的报应,对不对?”
她眼中滚落大滴的泪水,溅在冰棺上,那是极轻微的声响,他却听得分明。
他没有再打扰她,默默退到竹舍外,天微亮的时候,云袖走了出来。
他以为她是乖乖跟他回去认罚,不想她就此跳了诛仙台。
她跳得是如此决绝,什么话都不曾留下。
江越尘不明白她为何就这样跳了下去,是为了不想回去受罚还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凡人,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
此时玹铃的问话一如当年,他问过自己,却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