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草很早就起来了,推开房门,没有看到昨日等着她的人。凌丰的房门还紧紧关着,门上模糊不清的奖状随着开门的风响了几声,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萧草心里有些失落,但没有敲门,径直下了楼。
楼下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凌华正在煎蛋,滋滋的声音不断响起,她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是萧草,眼神又往萧草身后瞄了一眼,没有看到人,收回视线对着萧草笑道:“醒了,来吃饭吧。”
萧草笑着道:“凌姨。”然后走到凌华身边帮忙打下手。
凌华也没有拒绝,而是腾开些地方方便她拿盘子和碗筷。
摆好了餐具,萧草又帮着凌华准备客人们的早饭,正在洗鸡蛋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萧草抬起头看去,凌华在一旁仍旧低着头做事,但手上翻蛋的动作顿了顿。
凌丰正在下楼梯,上身穿了件灰白色圆领半袖,下身是军绿色长裤,短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还翘起几缕呆毛,眼睛也红红的,都是红血丝。
萧草停下动作,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微微发紧,想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沉默的洗菜。
她不过是来这里打工的,和凌丰也仅仅相识几天,有什么立场去问她这些呢?
那句“朋友”,大概也只是一句随口地玩笑罢了,没有人会当真。
凌丰看到低着头洗鸡蛋的萧草,立即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你今天起的真早啊!”然后走进厨房里来,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砸在脸上,让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原先还没睡醒的表情立即精神起来,再抬起头来,她笑嘻嘻的凑到她们两个中间,“我看看今天早上吃什么?”
萧草收好自己的情绪,微笑着往旁边让了让,好让她挤进来,凌华直接用手肘把她顶开,“做饭呢,凑什么凑!”接着抬手把旁边煎好的鸡蛋端到她面前,“拿过去,叫萧草跟你去吃饭。”
凌丰笑嘻嘻的端住盘子,用手肘撞了撞萧草,“走,吃饭去。”
萧草还想再帮会儿忙,凌华温声道:“你先吃饭,等吃完了再忙也不迟,老是饿肚子干活对身体不好,啊,去吧,要喝粥自己盛,凌姨这不忙。”
凌丰也放完盘子过来拉她胳膊,“走吧,等会儿有的忙呢,咱们赶紧吃饭。”
萧草只得跟着她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粥下肚,可心里却没有被暖的舒服起来。
她看着埋头吃饭的凌丰,又看看在厨房做饭的凌华,两人的样子好像昨日的那段争吵从未发生过,那段不愉快被两人默契的忘掉了。
她扶着碗的手不禁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吃完了饭,萧草跟着凌丰继续昨日的工作,清理客房,换一次性用品,给客人办退房……虽然现在还不算旅游旺季,但旅馆的活也很多,两个人忙到了一点才刚刚休息下来。
正要去吃饭,大堂的门就被推开,几个女孩子推着行李箱,提着大包小包从外面走进来。
凌丰立刻迎了上去。
她热情的笑起来,“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您是预定了我们的房间还是还没预定先来看看?”
一个马尾辫女生道:“我们预定好了。”然后拿出手机,找到订房的页面。
凌丰看完后,在后台翻找出房卡给她们,然后一手帮她们提一个大行李箱,笑容可掬的领路,“来,我带您去房间。”
萧草也赶紧跟着,拎着客人手里剩余的东西,跟在她们后面。
马尾辫女生笑着道:“你们这里服务很热情啊。”
凌丰也笑着应道:“那是,客人来我们这里,让您满意就是最重要的,来,小心台阶。”凌丰一手一个大行李箱,脚下还十分轻快,看不出一点吃力。
一个学生头女生称赞道:“你力气真大啊!”
凌丰笑道:“小时候练过武术,身子壮。”
马尾辫女生笑呵呵道:“女生壮点好。”然后又看向跟在身后提着一个行李箱的萧草,“这位妹妹力气也很大啊,真厉害!”
萧草腼腆的笑了笑。在家里,父母只觉得她力气大可以干更多的活,除了凌丰那次,还没有人这么真心实意的夸过她。
她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夸奖,只能低下头,更用心的提行李箱。
说话间几人就来到了房间门口,把人送进去后,凌丰就带着萧草下来了。
看着走在前面的凌丰,萧草想起她刚刚说的“学武术”,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这个词了,她心里生出些好奇,走上前问:“小时候是凌姨给你报的武术班吗?”
凌丰闻言顿了顿,道:“是啊,那时候我天天吵着要学,她一边说我女孩子踢踢打打不成样子,一边省吃俭用给我凑学费。”
萧草笑了笑,“凌姨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凌丰撇撇嘴,“她哪里豆腐心了,天天说我这不好,那不斯文的,我就该再野些,干脆直接变个性,到时候让她后悔,看她还说我不女孩!”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萧草也微微弯起嘴角,两人对视一眼,昨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压抑气氛也消散了大半。
下了楼,还没有休息,又来了几波客人,凌丰忙着张罗,萧草跟在后面帮客人拿东西,来来回回好几趟才结束。
此时凌华也在厨房忙完了,走出来叫两人吃饭,有客人打趣道:“老板生的女儿真能干啊,都让老板当上甩手掌柜了!”
凌华听到这话,先前板着的眉眼舒展开来,对着客人点头笑,“她啊,别看这样,皮着呢,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客人又和凌华聊了几句,就出去了。
凌华心情好了,对着凌丰都多了几分笑脸,声音也温和了些,不像早上那么紧绷绷的了,“饭得了,你们两个赶紧吃来吧。”说完又转身往后院走去了。
凌华离开,大堂里顿时空荡下来,也没有客人来入住了,两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萧草感觉忙的口渴,去接了杯水,接完后转身,就看到凌丰整个人松垮垮靠在前台的桌子上,面无表情的用手搓揉脸颊。
直到此刻,萧草才再次见到昨日脆弱落寞的人,她端着水愣在那里,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人的样子。
凌丰揉完脸,一转头正好对上萧草直愣愣的目光,下意识的扬起笑脸,“怎么,累傻了,吃饭去吧。”
萧草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躲开视线,而是默默上前,在凌丰面前站定,把手里自己要喝的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吧。”
凌丰愣了下,低头看水,又抬头看看萧草,“我不渴啊。”
萧草低下头,看着前台的桌面,轻声道:“你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润润嗓子。”
凌丰面对萧草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手足无措,她看了看萧草低垂的头,又看了看那杯水,心里蓦然软了一下。
平日里她对别人好,别人要不就心安理得的受着,要不就用更客套的热情回敬她,可从来没有人像萧草这样,面对她的热情,躲闪不及,可当偶然撞见她热情下的冷漠疲惫后,又送上一点淡淡的关心。
偏偏是这点既不明显,又不热情的关心,最让她感动。
凌丰没再拒绝,接过水,仰头喝了下去。
喝完,擦了擦嘴角,笑容真诚了几分,“谢谢啊,是有些渴了。”
吃完饭后休息了会儿,凌丰和萧草开始准备晚上需要用到的菜。凌华出去做事了,厨房里就她们两个。
凌丰一边削土豆皮一边哼歌。
萧草在一旁洗菜,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声音,原本有些憋闷地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感到那个总是乐观开朗的凌丰又回来了。
削了会儿土豆,凌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苹果来,洗了洗,又把皮削掉,切一半,递给了萧草,“尝尝,可甜了。”
萧草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凌丰自己也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今晚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本大厨掌勺,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萧草看着她神采飞扬地样子,心里绷了一天的弦松了下来,她抿唇轻笑,接话道:“好,我给你打下手,厨师长。”
凌丰愣了下,随后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啊,看你平常那么闷,还以为你不会呢!”
萧草被她突然地大笑吓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
就在这时,原本出去做事地凌华走进了厨房,把手机放在凌丰面前,屏幕上亮着一张男人的照片,她强硬道:“周末去看看,隔壁镇子上的,人很踏实,这次你再搞砸了就别回来叫我妈!”说完,就转身离开。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凌丰的歌声也断了,拿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她微微低头,额前地碎发落下阴影,挡住了萧草看过来的视线,随后她慢慢把苹果放在一旁,拿起案板上的削皮刀,继续削皮。
只是削的不如之前顺畅,一刀深一刀钱,坑坑洼洼,仿佛那不是土豆,而是她千疮百孔的心。
萧草看着这样的凌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嘴里的苹果还没有咽下,可甜意已经没有了。
削了会儿皮,凌丰突然开口,“晚上想吃什么,可乐鸡翅行吗?”
萧草咽下那口干涩的苹果,看着案板上坑坑洼洼的土豆,轻声道:“好,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