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经过数日的沉淀和几日的清理,客栈周遭那股油烟和废焦的气息已然消散干净。初夏时分的阳光正好,虽有几分暑热,却在今日颇厚的云层遮攘下滤走了那份灼人。碧空万里,云层熙然,正是开工的好日子。徐大和他们家寥寥的两位木工已经开始最初的木基,锯木的锯木,测量的测量。徐老站在一旁的空地上手握设计图纸跟自己孙子比划着什么。
姜允司对于这些工程和设计是一窍不通,便跟沈傲青坐在了一旁的一棵大树下纳凉,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徐老会开口的。当然,估计也就是让他们当当苦力搬运搬运材料什么的。姜允司体内那颗血丹的药力已经完完全全被吸收了,也得到了足够的修养,虽然在灵力方面还是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但毕竟原本功夫底子就好,徒手搬几根实木也不在话下。
沈傲青的状况与姜允司也差不了多少,【弑神井】带来的负面影响太大了,又因为在客栈被烧那日强行运用了血脉化灵的关系,神力已然尽失。托他神兽血脉的强大,龙骨和灵根也并未出现不可逆的伤害,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只可惜,恐怕一两个月之内,沈傲青都没办法再动用任何神力与父亲给他留下的龙鳞了。
忽略神力的情况下,沈傲青也就肉体力量还算过得去了,毕竟本体是头神龙,怎么也不会比不上姜允司一个人类,拉一车木头什么的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姜允司实在不好意思让沈傲青动手帮忙,人家已经帮自己太多了,即便是姜允司这么厚脸皮的人都有些过意不去。
沈傲青拗不过姜允司,最终只得跟着他坐在了树下,看徐老他们工作。
至于琼玉和孔瑄两人,则坐在另一边的一颗大树上,隐匿着自己的气息。在她们这个位置,既能俯瞰到周遭的情况,又能很好地借助繁茂的枝叶隐藏她们的存在。自从她们在姜允司刻意的安排下住进了徐老家中后,便没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不知道的人还道客栈的琴师与大厨已经离开了镇子。
两人在树梢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琼玉的目光透过树叶,落在了远处水面的一艘画舫上:“第四天了。”
孔瑄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嗯。倒是沉得住气。”
从前几天众人开始清理废墟之时,就会有一艘画舫停留在了不远处【漠川】的江面上,巳时而出,入夜后没多久才会消失,连续四日皆是如此。虽然镇上确实经常会有贵公子大小姐乘坐画舫于江上游玩,也有其他地方的船只经过,但基本都不会停留,更何况是在附近驻足接近一日的时辰。对方很小心,每日都租了不同的画舫,估摸着也请了琴娘在里头弹琴掩盖,却还是被众人看出了端倪。
那批人果然尚未离开镇子,而且看此架势,明显还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姜允司的计划还在如常进行着。
“以徐老他们的手艺,今日估计就能将柱础石的定位完工。”琼玉毕竟经历过一次客栈的建工,对这方面还是拥有一定的阅历,估摸着下方徐老他们的动作,眼神清明:“明日掌柜的他们一出手,立柱的工作想必也费不了什么时间,恐怕三日之内便能将客栈的雏形成功还原。”
在建筑房屋的工程里,设计图的绘画、柱础石的搬运和立柱的部分是最不容易的,但因为本身徐老手中就有原来的图纸,最费心力的前期工作能直接跳过。再加上客栈的地基并没有受到损坏,柱础石方面只需修整一下就能继续使用,一下子就让前期的基础工作明朗了许多。
至于立柱方面,在姜允司和沈傲青出手的情况下,根本是小菜一碟,实在不行让沙比直接化作人形出手就行,毕竟在比力气方面,他们客栈每个人都是一把好手。唯一需要多加留意的,恐怕就是不能让徐老爷孙他们落单了。
大家都不太担心对方会在今明两日出手,因为这其中时间间隔太短,对方也猜到客栈众人会有所防备。而且如果换位思考,想彻底打击客栈众人的士气,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客栈重建工程完成到一半的时候再度来袭,将已经颇具雏形的客栈毁得更加彻底一些。
所以这两日大家不仅不担心,反而还有几分悠闲。特别是姜允司,有时候还忙里偷闲到处跑,一点也没有被人监视着的自觉。
这不,姜允司又不知道从谁家屋里得了一锅绿豆汤,还顺手借了好几个大碗。在这样的天气里,这玩意儿正好消暑解渴,姜允司给徐老爷孙以及手底下那几名工匠都盛了一大碗,端了过去,又打了两碗,递给沈傲青:“沈公子,劳烦帮我给琼玉和瑄瑄她们端过去。”
沈傲青朝两位姑娘隐藏的地方看了一眼:“好。”
姜允司当然不奇怪沈傲青为何会一眼看穿琼玉她们所在的位置,看着沈傲青拐了好几个弯,特意避开了江面那边的视线后,才朝琼玉她们那头而去,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嘴角。看来这沈傲青也看出来了,江面上那艘每日一换的画舫有问题。
果然,这家伙虽然平日里经常面无表情地问一些低级问题,但实际上还是很聪明的嘛!
这或许便是大智若愚了吧。
丝毫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姜允司评价了一番的沈傲青只觉得背后一凉,不由得回头瞥了一眼,却看见沙比从远处三两下窜来,落在了姜允司的身旁。
“你这又是从哪里顺来的?”沙比自然看到了姜允司面前的那锅绿豆汤,撇了撇嘴:“给我也来一碗!”
“什么叫顺来的?这是隔壁老孙家的大婶特意给我们煮的!”姜允司嘲讽地看了一眼沙比,却还是顺手将自己手中那碗递了过去:“别喝完了,给老子也留点!”
“你那里明明还有!”沙比也没跟他客气,双腿蹲坐而下,前肢抱起汤碗张开嘴就喝了个精光,喝完还打了个饱嗝,一脸清爽:“不错,不甜不腻!”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虽然沙比露出这般模样着实让人火大,姜允司也懒得跟他废话:“怎么过来了?”
沙比将碗里剩下煮得颇烂的绿豆舔干净后:“子阡醒了。”
姜允司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并没什么太多的意外:“还有呢?”
“大郑那个弟弟来了!”沙比捋了捋自己的猫须。
“哦?”姜允司的眼底这才闪过一抹讶异:“就是之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
沙比冷笑了一声:“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倒是有趣了。”姜允司喝下最后一口绿豆汤,回忆起隼诺溪的那张脸,眼底闪过一抹异样:“没想到这客栈才刚刚开始呢,他就冒头了。”
沙比看到姜允司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底又有小心思:“你怀疑他?”
“怀疑?”姜允司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苦笑的话:“他还需要我怀疑么?”
“怀疑什么?”一侧传来沈傲青的声音,姜允司和沙比转头就看到沈傲青已经从琼玉她们那边回来了,两手上的大碗都是空的,看样子两个姑娘也是渴坏了,连一滴都没剩下,就差把碗都抱走了。
沈傲青踱步到姜允司身边,放下手中的碗,看了沙比面前的碗好一会儿。沙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干嘛?”
“大猫,你把我的碗用了!”沈傲青面无表情地盯了沙比好一会儿,又看向姜允司手中的碗。姜允司嘴角微微一抽,连忙开口:“我用过的。”
“无妨,我不介意。”沈傲青很自然且理所当然地朝姜允司伸出了手。姜允司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那句“你爸爸我介意”吞了回去,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沈傲青心安理得地用姜允司的碗盛了一碗绿豆汤,抿了一口,这才随意地开口:“二位方才在说什么?你们怀疑谁?”
姜允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郑老大同父异母的弟弟来了。”
沈傲青喝汤的动作顿了顿,随口问道:“在哪?”
沙比淡淡地接过了话头:“刚才去杜老板家里找大郑,正好碰上子阡醒过来,就顺势把他哥带走了。”
“子阡兄醒过来了?那便好。”沈傲青倒是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开口:“所以姜掌柜你怀疑郑兄这位弟弟么?”
沙比略带惊讶地扫了沈傲青一眼,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一下子就理解了姜允司的意思。姜允司对于沈傲青的敏锐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嗯。”
“何出此言?”
面对沈傲青的提问,姜允司冲他笑了笑:“这两日我们可是一直呆在此处的,可隼诺溪那家伙却从未出现过。你不觉得奇怪么?”
“隼诺溪……跟郑兄不同姓氏么?”
“嗯,郑老大原名隼诺白,后来改了姓氏随母。”
“原来是这样……”沈傲青闻言,并没有对其中缘由多加追问,眼神不由得朝对岸看了过去。【山海客栈】与杜老板家的面馆直线距离看上去不是特别远,可中间却隔了一条【漠川】,即便刚刚好附近有桥梁贯通两岸,实际距离也有约莫半里了。站在他们的位置,只能隐约看到面馆门匾,连其上的字都看不太清。
看沈傲青蹙着眉头似乎还不是特别明白的模样,姜允司难得好耐心地提了他一句:“隼诺溪不是镇子的人,而且从来没来过【山海】。”
沈傲青微微一怔,终于反应过来姜允司为何会觉得隼诺溪很奇怪。
众人会暂住在杜老板家,是因为客栈毁了。可隼诺溪如果从来没到过这镇子,又是怎么打听到杜老板家?退一万步讲,即便郑白诺平日里与其有书信来往,提到过客栈的位置,那隼诺溪出现的地方也应该是他们如今所在的客栈的位置。
但姜允司他们这几日一直呆在此处,却从没碰上过隼诺溪,后者即使是打听到客栈出事,也应该第一时间过来这边查看情况才是。可按沙比所言,隼诺溪分明是直接冲着杜老板家而去的。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姜掌柜的意思是,郑兄的弟弟早就知道客栈被烧,且大家借宿在杜老板家的事。换而言之,你认为他至少已经抵达镇子一天甚至更长?”
沈傲青皱着眉头说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姜允司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明亮和赞赏。沈傲青能想通的事,沙比不会比他反应更慢,他朝姜允司扫了一眼:“可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大郑的面前。这次的事情怎么想都像是他家那个老不死搞出来的幺蛾子。隼诺溪如果是奉他爹的命令行事,根本不需要现身,只要暗中搞破坏不就好了?”
姜允司和沙比都对郑白诺一族的渊源有所了解,自然早就通过郑白诺的反应猜到了这次事件的起因。在他们的想法里,郑白诺的父亲隼缚卿肯定想逼迫前者做什么事,所以才会让人来找客栈的麻烦。听郑白诺所言,他与隼诺溪的关系并不像跟族里其他人那般僵,但隼诺溪现在会出现在【山海镇】,只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隼诺溪是受了隼缚卿的命令来放火搞破坏的。可如果是这样,他根本不必跳出来找郑白诺,因为这会让他夹在中间很难做。
第二种可能性则是,隼诺溪来给郑白诺通风报信,提醒他小心的。但如此也说不通,因为隼诺溪分明在镇子里逗留了这么长时间才找上门。
姜允司目光锐利,并不觉得自己思考的方向有错,却同样觉得隼诺溪的行动与目的有所出入,确实很怪异。他垂下眼帘,轻摇了摇头,眼里闪烁着冰冷与寒芒:“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他既然如此做了,一定有他的理由——此子,我不喜欢。”
沈傲青似乎是第一次听到姜允司如此直白地发表自己对一个人的看法,即便是先前被熊岱那般当面羞辱,姜允司都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和神色。即便后来沈傲青从姜允司口中得知熊岱那些话其实别有用心,他对熊岱的印象也同样好不起来。
在沈傲青先前的认知里,好像还并未发现姜允司对周遭哪个人抱有强烈的敌意。可如今,似乎出现了一个——姜允司这态度,对郑白诺那个所谓的弟弟分明带着几分警惕,甚至是厌恶。
“嘿,你不喜欢?那正好,我也不喜欢。”
脚边传来沙比带着一些笑意的声音,沈傲青低头看了他一眼,后者虽然懒洋洋地蹲在树下,靠着树干纳凉,但目光同样散发着淡淡的冷意。
看来,他们和那位“弟弟”之间,是发生过什么呢!
是什么呢?
沈傲青心中竟难得有了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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