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夜色沉沉,风吹得并不强盛,漠川江面上的浪与平日相比,倒是略显平静。一艘游舫停靠在江岸的一处黝黑里,借着周遭大树的阴影隐在这处寻常人难以发现的角落深处。一道黑色的人影从远处飞来,张开的双臂下是一排深暗色,在暗夜之中如同一双巨大的羽翼。人影落在游舫的船头,收起双翼,朝舫上最明亮的屋子喊了一声:“喂,我回来了!”
如果金子阡或者姜小姜此刻站在这里,便能认出,这个从外头飞过游舫的人,正是数日前那个在客栈里佯装被打破了脑袋的人。他一只手的掌心处还绑着灰色的纱布,怕是那日被沈傲青驭使龙鳞所伤。
听见那人的声音,屋子内的烛光闪烁了一下,门就被人拉了开来。只见另一个相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从里头走出来,沉声呵斥道:“隼焰,生怕别人听不见我们藏在此处么?!”
“啊,抱歉。”隼焰这才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哥,少主已经按照计划让隼诺白误以为是他自己失手杀了隼正,那家伙如今已经身首异处,我也在混乱中再次重创了那个金子阡。这一次,那小鬼若是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即便不死,也要在床上躺几个月了吧。”
“嗯?”隼炽听见这个还不算特别满意的答复,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少主不是让你杀了他么?”
“当时我一直隐在暗处寻找最合适的下手时机……”隼焰略有些懊恼和不甘地哼了一声:“却没想到姜允司和那日伤了我不明来历的男子居然也跟了出来,我怕再耽搁下去会被他们发现,就急急忙忙下手了。不过大哥你放心,那两个人虽然发现了我的存在,却因为金子阡的伤势和客栈的爆炸根本无暇顾及我!”
“客栈那边的爆炸如何了?”隼炽冷笑了一声,朝隼焰瞥了一眼:“可有确确实实埋了多余的轰天雷?”
“自然。”隼焰嘴边咧开一抹奸计得逞的笑意:“隼正一共带来了四个人,其中两个守在客栈里待命的已经被我灭口了。至于隼晨和隼暮那两兄弟,即便没有被我提前放置的轰天雷卷成碎片,恐怕此刻也正看着大火惊讶得说不出话吧,哈哈哈!”
“罢了。反正少主早就在隼诺白的茶水里下了经过淬炼的延胡索和紫魔藤,即便没杀死金子阡,药力也足以让他迷失心智和走火入魔。”隼炽听到这里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阴冷的笑意,那显压抑的笑声,如同夜鸮的哀嚎,又如姑获的低吟,在暗夜里格外令人色变:“少主真是英明,当着隼诺白的面再次重伤金子阡,又借隼正他们的手炸掉客栈,拖住姜允司他们的脚步。接下来只要把杀死隼正手下那几个小鬼的罪名都冠到隼诺白的头上——”
顿了顿,隼炽回过身,面朝游舫厢房内的人,阴冷的目光从对方身上扫过:“你说,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此刻,面对着隼炽那渗人的笑容,依靠着背后的墙壁并瘫坐在厢房内地板上的郑芸死死地咬着牙。浑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力气,就连灵力也因为隼诺溪的毒而完全被封印,如今的郑芸就是一个单纯的普通女子,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脚上还带着沉重的铁链,被拴在桌脚的一端,郑芸早就尝试了各种逃脱的方法,却依旧只是徒劳,换来的是对方更加严密的看守与毒打。她身上的衣衫已经在抽打之下出现了许多破烂的裂痕,裂痕的内侧还沾染着薄薄的一层血迹。饶是已经这般不堪,郑芸的目光依旧清明而冷然,冷笑了一声,她反问一句:“呵,会发生什么?”
郑芸本就是绝色女子,即使已为人母,面容之间依旧看不出岁月的风霜,反而越发具有韵味。平日里郑芸便是个略显清冷而自傲的人,如今浑身上下又有被虐打过的痕迹,那狼狈而不堪受辱的模样更是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隼炽早就浑身燥热起来,此刻面对着郑芸的反问,目光一凛,面露凶光:“想知道?那不如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
说罢,隼炽径直走到郑芸的面前,粗鲁而暴躁地一把将她的衣服撕了开来——
布帛碎裂的声音与隼炽眼底的火热与疯狂让郑芸一惊,她维持了数日的平静终究还是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你做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再一次的撕裂声与隼炽的狞笑,郑芸终于惊惧地叫唤出来:“放开我!你滚开!!”
“喂!大哥你做什么?”外头隼焰冲了进来,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你疯了?她可是——”
“这女人迟早是要死的,倒不如死之前便宜了我们!哈哈哈——”隼炽的笑容越发狰狞,表情也逐渐扭曲,手中的动作却是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隼缚卿年轻时可是艳福不浅啊。女人,你不是喜欢装么?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啊——”
只听郑芸一声惊叫,隼炽竟是一把抓住郑芸的头发,将她猛地甩翻在地上,便要扑过去。
就在隼炽扑过去的一刹那,一朵淡白色的莲花从窗外现出,朝隼炽的胸前而去。那朵莲花尚是花苞的状态,其上还散发着淡弱的微光,明明肉眼看上去给人轻飘飘的感觉,可实际上它的速度却是快得有些恐怖。莲花苞在隼炽还扑在半空中的刹那之间绽放,一股凌人的仙气炸裂而出,伴随着迸裂的灿光狠狠地印在隼炽的胸口。
狂风在不及一次眨眼的瞬息里直接掀起,将隼炽狠狠地吹飞。后者惨叫一声,被强劲的力道击得整个人在一声轰响中撞上了屋顶的天花板。门板碎裂的脆声将还怔愣在门边的隼焰惊醒,他惊怒道:“谁!”
回答他的是从天花板上摔落的隼炽所发出的沉闷声响,这之间可有整整两丈之高,从如此高的地方毫无防备地跌落,即便是妖,也要够呛,更何况隼炽的胸前还残留着一股凌厉而澎湃的仙气。
“呜啊——”隼炽趴在地上死死地捂住胸前被莲花触碰过的地方,只觉得自己的妖力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那仙气正以钻心的疼痛侵蚀着他。
“大哥!”隼焰刚想冲到隼炽身旁,只觉得厢房的窗纱处突然闪现出一个身影,他脸色一变:“混账,是谁!”话音刚落,他挥手甩出数枚羽刺,朝那头攒射而去。
“找死!”
本该是柔和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在窗边响起。窗纱外的身影一闪而入,只见琼玉一袭素白长衫,抬手便是一掌拍出,仙气凝聚而成的狂风撞上疾驰而来的羽刺,在一声铿锵有力的响动中将它们尽数击落。落于厢房之内的琼玉转过头,朝一侧衣衫早已被撕得粉碎只能用伤痕累累的双臂护住自己身子的郑芸扫了一眼,只一眼,就足以让琼玉杀意大起。
“堂堂疾风白隼族,净是些如此卑鄙无耻又肮脏之徒么!”
琼玉的声音已然颤栗,那是怒到极致的表现。她右手掌心一翻,一盏莲花仙灯从彩色仙光之中现出。隼焰早在琼玉现身之时就心中警铃大作,有落荒而逃之意。琼玉是仙,即便仙位不高,也不是他们两兄弟能对付的。看到琼玉二话不说便祭出自己的仙灯,隼焰更是脸色一变,俯身抱住地板上的隼炽就要转身朝厢房外逃去。
琼玉哪能让他们如此简单就跑掉,弹指挥出两道风刃,精准命中隼焰的手背,只听他一声惊嚷,抱着隼炽的手本能地松了开来。隼炽失了隼焰的搀扶再一次滚落地板,被琼玉提身而上一脚踩在背上,发出更加惨烈的嘶嚎。
琼玉脚下踩踏之人还在不断挣扎着,她却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若不是隼炽背部被她踩住的地方更加凹陷了几分,任谁也看不出琼玉此刻内心的震怒。隼焰后退两步,深知错过一次机会便不可能再将隼炽夺回来,怀着不甘和怨念的目光看了一眼琼玉,他抬手甩出数片尖锐的羽毛,并用妖力凝聚成一股小型风龙卷,以雷霆之势朝琼玉席卷而去。
这风龙卷的声势可算是浩大强盛的了,其中所夹杂的锐羽更是每一片都能将普通人切割得体无完肤。若是在宽阔的地方,琼玉随手就能将其驱散,但如今身处这不算宽敞的船舱之内,胡乱的吹息与四散纷飞的羽刺很有可能会洞穿身畔郑芸的身体。
琼玉丝毫不敢大意,一脚将隼炽的身躯踢飞,旋身后退的刹那俯身半蹲而下,手心的仙灯被她往船舱的地板上用力一杵,一声如同古埙①般悠远的长鸣响彻江面——
冗长的鸣声听在隼焰的耳中恍如隔世,可一切的变幻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地板上的仙灯旋出一圈彩色光晕,卷裹着一股澎湃的仙力直接将船舱厢房的天花板掀飞,在夜空中凝聚成一盏莲花灯的虚影。七彩色的虚影看似无形而幻莫,却在瞬息之间将隼焰吹袭而出的龙卷击溃,宛若有形的障壁一样将其生生阻挡在另一头。
尖锐的羽毛纷飞四散,在厢房内乱窜,划出一道道刀痕,然而这个地方却像是被开辟成了两个不同的空间,琼玉所在的一头干净整洁,另一边则在风刃的翻飞之下到处是破损。方才被琼玉踹开的隼炽正好处在另一边,浑身上下被风刃与羽刺切割得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琼玉微微皱了皱眉,自然不是因为隼炽,而是因为门边的隼焰已经失去了身影。隼焰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琼玉硬碰硬,一副拼了命的模样只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这凝聚了他大半妖力的一击显然是给自己的逃跑而拖延时间的。
琼玉确实有心阻止,却因为顾忌郑芸只能选择被动防守,无法第一时间选择追击。等风力消散冲出甲板之时,琼玉只能看到江面上一个远去的人影。
“混账!”琼玉心有不甘,却又放心不下郑芸,正在心中盘算着自己追上隼焰的把握之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银色的流光从远方乍现。
琼玉心中一顿,不待她嘴角勾起,那抹银色的流光就化作一道人影直接撞向了江面上的隼焰。隼焰本以为以自己的速度在拉开了如此距离之后定能稳稳逃脱,却不想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他动作一顿,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少年便已经到了面前。
“滚开!”
隼焰嘶吼一声,朝少年一掌拍去。那少年轻轻地哼了一声,抬起有些胖胖的手直接在他的掌心处点了一点,看似轻柔的动作却直接洞穿了他的掌心,带起一道血痕。
“啊——”
数日前才被沈傲青重伤了一只手,如今另一只也被人以同样的方式贯穿,隼焰惨叫一声,身形失去平衡从空中跌落。少年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在空中虚点一下,身形朝下方江面飞去,在隼焰即将跌落江面的前一瞬单手拎起他的一条腿,竟是轻轻松松带着他横越数十丈的江面朝琼玉所在的地方而来。
手腕巧劲一甩,沙比丝毫不留情地拎着隼焰朝甲板甩了过去,干脆利落的一套单手过肩摔,让本就伤重的隼焰更是雪上加霜,险些痛昏过去。沙比落在甲板上,装模作样拍拍双手清理尘灰,这才重新幻化成橘猫。
“你怎么过来了?”琼玉弹指挥出一道仙气化作捆妖绳将隼焰完全封锁,这才朝沙比开口。
“我们去了一趟大郑的老家,发现郑芸被掳走了。姜允司认为隼诺溪那家伙一定会把她关在自己随时能看到的地方,就让我来找找看。”沙比打了个哈欠,朝船舱里头瞥了一眼,敛起了目光:“幸好你来得快。怎么找到的?”
“我让瑄瑄守在徐老他们身旁,自己就跟着这游舫来了。”琼玉脱下自己的外衫,走进里头,覆在郑芸的身上,看着后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叹了口气。琼玉其实早就隐在了暗处,却一直没敢打草惊蛇,方才是看到隼焰从远处回来,她才想靠近一些听听他们的对话看能不能从中掌握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却不想碰见隼炽正要对郑芸下手。
“芸姨,可还好?”琼玉将郑芸从地板上扶起来,柔声询问。其实以琼玉的年龄,辈分甚至比郑芸还要高,但客栈里所有人都喊郑白诺一声老大,郑芸又是他的母亲,琼玉自然也跟着叫一声姨。
“我……没事……”郑芸苍白着一张脸,喘着粗气,有些艰难地朝琼玉开口:“隼诺溪……他要……呜……”
不等郑芸一句话说完,便失去意识昏了过去。琼玉一惊,细细查看,发现郑芸身上的外伤并不重,却中了不知名的毒素,不仅脉象剧乱,灵力溃散,连体温也烫得吓人,怕是外伤感染引发的病症。她没有孔瑄那般高明的医术,自然分辨不出郑芸中的是何种妖毒,只得将郑芸抱起:“大沙,我们立即赶回去找瑄瑄!”
“你去,我留在此处看着这两人。”沙比点了点头,目光从隼炽隼焰的身上一一扫过。这两兄弟毕竟是妖兽,身体素质倒也强悍,遭受了琼玉和沙比接连的重创都尚未失去意识,如同两条死狗一样趴在船板上。
虽然沙比和琼玉如今都满腔怒火,却仍然要留着他们。至少也要等到从他们口中撬出隼诺溪全盘计划后,才能让他们死。
“也好,那我——”没等说完,琼玉便是一顿,脸色微变。一旁的沙比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发现趴在地上那两兄弟竟是突然平静了下来,本来还带着颤栗和发抖的身躯也在刹那之间失了幅度,就连生命迹象也在刹那间消散。
“不好!”沙比掠至隼炽身旁,爪子掀起隼炽的脑袋,发现这人竟然瞪大了眼瞳,张大的嘴巴流出暗黑色的血迹,搀着唾液滴落在船板上。
这死相,分明是服用剧毒自杀了,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凡间毒素,是妖族也无法轻易抵御的鸱毒。
沙比朝隼焰的方向看了一眼,自不必查看,后者亦是如此……
这下,可麻烦了。
注:①古埙:最古老的乐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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