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塑胶跑道上,一群身着迷彩服的青年迎着刺目的阳光挺直腰背,站如松柏。
悬于天际的日似挂在众人头上的硕大火球,炙烤得他们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顺着脸部线条滑落,黏糊糊痒丝丝的,却偏生不敢伸出手来拂去汗珠擦净汗水。
队伍正前方一个眉眼狭长的英俊男人正沿着方阵走动,他身形高大、身姿挺拔,声音更是洪亮如钟,“军姿是一切军事行动的基础,这是军人的第一课,也是你们来到大学的第一课。听好了,站军姿的动作要领。”
他板着脸负着手穿梭在整齐周正的队列间,巡视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我一边说你们一边调整,听清楚了。两脚跟贴紧,两脚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双手紧贴裤缝线,大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收腹、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两肩向后张。脖颈贴紧后衣领,下颌微收。”
声音随他行走的步伐移动,男人的目光如剑般锋利,扫过眼前一个个目光坚毅的青年。
突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个男生身前。
他斜眼睨着周瑜,冷冷开口:“你抖什么?”
当一个高考完闲了三个月不怎么运动的人拼尽全力去站这看似简单实则困难的军姿,他要么坚持不住,要么面容狰狞咬牙站着,再要么……就是像周瑜这样颤抖个不停,反正,绝对不可能面不改色沉稳如冰。
就算是闲太久没运动,周瑜依旧按照教官的指令严格要求自己的每一个部位动作,汗水顺着他晒得通红的白净脸颊滚落,扎成马尾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挡不住多少阳光的迷彩帽下,他一双被日光晃得迷迷瞪瞪的眼睛,因为男人停留在他面前的高大身形的遮挡,得以缓解一下酸胀。
“报告教官,我……”周瑜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抖着身子说出了口,“我身体有些吃不消。”
“这就吃不消了?才过了五分钟。”那个被唤作“教官”的男人眯眼打量着眼前抖如筛糠的青年,责完却话题一转,“身体不舒服打报告,我会让你休息。”
“报告教官,我可以坚持。”
男人看了周瑜一眼,没说什么,负手从他面前疾风一般行过。
周瑜的腿弯和腰背都因为太过用力的绷直而泛起一阵阵刺痛,他知道别人也应该和他是一样的生理感受,可他和他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让他胆寒心颤的人。
他的前男友——诸葛亮。
这个小初高就一直和自己同校同班同桌的男生,像一块怎么都甩不掉的牛皮糖,牢牢粘附在自己身边。
他俩明里暗里较量了十多年,什么都比,就连去上厕所尿尿撞见了,都会瞥一眼对方的小鸡鸡,看是谁的尺寸更大。
这种东西第一次比周瑜就知道玩不过他了,默默向远离诸葛亮的方向跨了好几步,拉远了距离才继续方便。
可能是这么多年来较量却也珍视着对方、相爱相杀久了,又或是终日朝夕相对不免日久生情,两人心里都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想和对方就这样一直相处下去——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彼此。
在一起的时候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该打闹打闹该学习学习,之所以让两人都感觉到彼此在一起了,是那不知什么时候十指交缠扣紧的手,是那有意无意撩过对方唇瓣的小动作,也是那自然搭在对方腰间的臂弯,其实更多的,还是对方言行举止里表露出来的满满在乎吧。
“你发什么呆呢?教官拿着扑克牌过来了。”站在周瑜身旁的李白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眼尖的白哥话音甫落,便一眼瞥见踱着步子向他们悠悠靠近的苏教官。
苏教官便是李白和周瑜的教官,这是个很神奇的男人,前一秒板着脸一副“士兵威严不可侵犯”的肃冷模样,下一秒就勾着唇角一副“市井流氓想搞事”的嬉皮笑脸样。
这不,前一秒还在挺腰直背板着脸训他们,下一秒又随意地踱着步子晃过来找茬了。
“你们两个站军姿还交头接耳,传递什么军事机密呢?说来我听听?”不知不觉苏教官已经走到了周瑜身边,他手里把玩着的扑克牌被弹得噼啪响。
苏教官就站在周瑜身边歪着头看他,过分贴近的距离让教官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周瑜脸上,周瑜本来就被太阳烤得汗流浃背面红耳赤,这热浪扑到敏感的肌肤上,激得他微不可察地一哆嗦。
说是微不可察,却还是被军人出身行事机敏的苏教官发现了。他一扶周瑜腰背,在周瑜手与裤缝线之间插入了一张扑克牌,冷声道:“夹紧了。”便又晃悠开去巡视其他人。
接下来沉默冗长的二十多分钟军姿,周瑜无暇去思考他和诸葛亮以前的那堆破事,他满脑子就一个问题:“为什么教官训我不训李白,明明是李白在说话!”
军姿站完以后两分钟休息时间,李白也笑他,“哈哈哈哈哈教官绝对盯上你了,总找你事呢。”
“也没有过分为难,还好吧。”周瑜把夹在手掌和裤缝间的扑克牌取出,翻过来一看,是张红桃A。
周瑜微微蹙了蹙眉,把扑克牌悄悄翻了过去,只露出纸牌花纹繁复的背面。
收好扑克牌,周瑜抬头,便一眼瞥见身边玩味看着他笑的李白。
李白一直懒洋洋站在周瑜身边,被汗水浸湿的亚麻色卷发一绺绺贴在耳鬓额前,之前系得一丝不苟的迷彩服也被他扯开了衣领,以手作扇可劲儿对着自己扇凉风,就差吐出舌头小狗一般呼呼喘气了,要不是教官不允许休息的时候往地上坐,他估计早就瘫在地上以汗洗面了。
可就算颓靡疲累至此,李白一双碧瞳依旧亮得出奇,清透明亮似一汪绿泉,泉水水波里洋溢着朝霞的活力和炙阳的温暖,以及晚霞久难弥散的深远意蕴。
周瑜对上他的眼,不由痴痴愣了神,以前,他也曾试图在某人眼里窥见爱意暖阳,可那人湛蓝色的瞳孔里只有冷意,和如难融冰山般沉重刺骨的赤/裸/占/有/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果然,人和人之间,差距就是这么大。
周瑜还在盯着李白的眼睛走神,却没发觉李白唇畔明显弯起的弧度。
被耳畔的清脆响指声吓回神的时候,周瑜手里的扑克牌已经被李白夺了去,正夹在指缝里反复端详。
“我说,一张红桃A,有什么好遮的?难道上面布满爱心,是教官在暗示你什么?”李白挑眉看向周瑜,开玩笑的话他依旧信口拈来。
周瑜默默扶额,这家伙脑洞越来越大了,认识李白之前没觉得他是这么坏这么爱开玩笑的一个人,现在稍微了解些,用李白的家乡话回敬他,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瓜娃子。
“对,教官在暗示我,别和流氓打交道,不然就是刚才被戏弄的下场。”周瑜顺势夺回扑克牌,见李白举手作投降状,便笑着推了他一把,心情可谓阳光明媚,可一低头看见手里的扑克牌,刚才阴云密布的无力感又风卷云涌起来。
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诸葛亮也曾变过魔术讨他开心。魔术里纸牌游戏百玩不厌,可诸葛亮的纸牌游戏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让观众抽了以后猜那是张什么牌,他却是预料好了,不管怎么洗牌,一定让周瑜抽到特定的牌。
“不管你怎么洗牌,一定能抽到那张,我希望你抽到的牌。”诸葛亮眉眼含笑,湛蓝色的瞳仁里满是和煦清风,温柔一吹,便是他心头突袭的强烈风暴。
周瑜阖了阖眼,随手挑出一张牌,诸葛亮便把其它剩余的扑克牌都摊开。花色数字字母不一的纸牌,陈展在周瑜眼前。
少了什么,自然无法在剩余的53张牌里一眼看出。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诸葛亮没有用完全一样的牌忽悠他。
周瑜把抽到的纸牌翻转过来,入目便是,那一张布满爱心的红桃A。
“一心一意,是我,也是我希望的你。”诸葛亮并未看向周瑜手里的纸牌,只是认真地盯着他水波盈盈的赤瞳,隔着那张红桃A,与他十指相扣。
彼此贴近的温热掌心透过一张纸牌传递着身体的温度,周瑜心跳越来越乱,鼻息间满是诸葛亮身上愈发凑近的清冽薄荷香,随后,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舌也交缠在一起。
诸葛亮,把他推倒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一张红桃A,骗走了周瑜的第一次。
从没和同龄异性牵手拥抱过,却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同性/破/了/身。虽然心里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惆怅,但因为那张象征着“一心一意”的红桃A,周瑜竟感觉不到被进入的疼痛,他满心满眼,都是诸葛亮眸中的温柔缱绻。
诸葛亮埋进周瑜身体里的物什,撑得他满满胀胀,却也填满了他寂寥落寞的心,就算诸葛亮在床上是与外表的清冷禁欲完全不同的凶猛残暴,并未顾及周瑜是初次便粗暴行事,他也甘之如饴。
而现在,炎炎烈日下,手里这张红桃A却让周瑜如沾芒刺,扎手得恨不能扔掉。
那个曾用红桃A变魔术让他甘于沉沦的人,便站在周瑜身后,抿着唇安静望向远处袅袅娜娜的苍树翠柳。
因为队伍身高排列的关系,诸葛亮是全班最高,便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列,训练的时候是队伍的最后一个,正式走起方阵来却是整个队伍的核心关键。教官通常把这样的关键人物,叫作排头。
排头便是站在队伍最右边的人,长得越高的便越往右越往后站,训练的时候向右看便是以他们为基准。
周瑜也是排头,他们那一列的人向右看的时候都得标齐他,而李白,就站在周瑜的左手边。
李白曾无数次抱怨,“这不科学啊,我明明长得比你高,凭什么你站我右手边?”
周瑜每次听到,都笑笑不说话,心里却默默想着:“我倒也希望你站我这个位置,省得我和同样站在最右边的某人对上,尴尬无比。”
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让李白知道,李白便一闲下来就抱怨位置问题,直到某天被瞎晃悠过来的教官听到,指着周瑜,板着脸给李白同学解释:“你要是走的有他好,我也给你站排头。”
李白摊了摊手表示了解了,教官走后他长吁出一口气:“知道我不是因为没你高才站不了排头的,就足够了。”
周瑜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本来就比我高啊,还这么计较?要是真因为没我高你才站不了排头的,你会怎样?”
李白很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随后退远几步,对周瑜说道:“那我会很郁闷。”
“郁闷什么?”周瑜见他步步退远,直觉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郁闷还没一个姑娘高。”话音未落,李白便飞一般跑了出去。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瑜哼了一声,决定不和那小人一般计较,一转身,便对上诸葛亮漠然盯着他的深邃眼瞳。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触电一般,都尴尬地移了开,周瑜转回身低下了头,诸葛亮则是默默望向远方。
依旧不和对方说一句话。
就像现在,周瑜攥着掌心里的红桃A不知所措,心虚地想去看看身后的诸葛亮发现没有,一回头,又和他四目相对。
这一次,诸葛亮没有再移开目光,周瑜却似一条受惊的鱼儿,飞速转回身子。
看着周瑜惊惶失措的模样,他身后的诸葛亮暗暗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眸子里的温度也愈发冰寒。
因为他下一秒,便见到周瑜悄悄撕碎了那张红桃A。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挑衅我?
诸葛亮盯着周瑜的后背,眯了眯眼,目光中透出摄人的危险寒光。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