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问责

“你干什么?”周为水猝不及防地被拉到这个巷子里,甚至有点头晕。
“你看。”蓝玉烟瞳孔微缩,微眯着眼看向刚才那个地方,一根细若发丝的针在一息之间穿过周为水刚才所立的位置。蓝玉烟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手指轻轻一弹,不偏不倚地击落了那根针。整个过程仅在一呼一吸之间。
“还好这地方没什么人,不然现在就在那里躺着了。”蓝玉烟下巴一扬,指向那个位置。
周为水刹那间不知所措,顿了一小会儿,才慢慢看向蓝玉烟,“你怎么知道那有暗器的?”
“你这一边走路一边走神,想谁呢?”他虽然嘴上依旧轻佻,脸上却不见了浪子的笑,“刚才我看到那个卖糖人的摊子后面,有个人朝你看了一眼,你得罪了什么人?”
“啊?没有啊?”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看了一眼,又看向前方卖糖人的那个摊子,心里升起了一片乌云。
“别看了,等你反应过来,那人早就溜了。”蓝玉烟轻敲了下她的头,“走,吃糖人去。”
周为水是彻底懵了,这是在说她笨吗?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不争气的双腿却跟着蓝玉烟走了。拿到糖人后,对着这块巴掌大的、都没人样的糖瞅了半天,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想来她已经近五年没吃过糖人了。放到嘴里含了一阵,一抹清甜过后竟是苦涩。
周为水犯了会傻之后,立马反应过来,径直地向那个巷子走去。蓝玉烟跟了过去,回头看了眼穿梭在人群中的某个身影,直至被人潮淹没。
巷子很浅,几步路就到了头,巷子那头就是马厩。这马厩本来是个好好的茅草棚,现在倒了大半片,为水功不可没。她看到眼前这番场景,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蓝玉烟环顾四周,唯独不看地上。
“看你脚下,一摊血干了没几天。”周为水眼睛看向自己说的方向,喃喃地道,“差点没死在这。”
“你说什么?”蓝玉烟听得没头没尾,看脚下的确好几摊已经是棕色的血迹,“你来这干什么?”
“你管我?”她没好气地道,又补了一句,“我闲来无事,过来取个乐。”
蓝玉烟却是满不在乎,“姑娘到死人窟来取乐,倒也真是别出心裁了。”
话音刚落,周为水的刀就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不过个子不够高,手臂得抬起来,这看上去就跟小孩子打打闹闹似的,“什么意思?”
“别一见面就动手好么?”蓝玉烟嘻嘻地笑着,“要是只想着动刀剑解决,那就会失去很多的。”
周为水慢慢放下刀,满心疑问地望着他,这还是几个月前那个街头少年吗?
他二人不约而同地走进还未倒塌的半间草棚,一阵马粪味迎面扑来,地上除了横七竖八的茅草,还有一些红白相间的碎末,还有毛发……
“这是?”周为水只觉得胸口一阵闷,连退了两步,“原来他们是这样处理尸体的……”
蓝玉烟盯了半响,他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能猜到六七成。他看了眼周为水,尽管这场面实在不雅,他看到她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或是难受的情绪。“为水,走吧。”
退出草棚后,两人都回头瞥了一眼,只是各自的心事不同。
周为水来到那家客栈前面的小货摊子,随口问了一句,“这家客栈怎么关了?”
一位中年妇女摆把自己摊子上的木鸟从小到大摆得整整齐齐,眼皮拉拢着,脸上泛黄的皮松弛着,一道道皱纹如锥子刻的一般刻在脸上,嘴朝摊子努了努。周为水看了眼蓝玉烟,那双大眼睛眨了两下,雪白细嫩的脸与摆摊大妈形成了鲜明对比,脸上写了几个大字:“你有钱吗?”
“这些够吗?”蓝玉烟不慢不紧地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子,笑着给大妈递过去。
大妈拉着脸,冷漠地道:“你是要买两个,还是要找零?”
“两个。”蓝玉烟不假思索,为水硬生生地把那句“找钱”咽了下去,就看着他挑了两只一大一小的鸟,一手逮着一只。
“咳,”大娘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沙哑,“这家客栈几日前突然关了,谁知道老板怎么想的,明明店里的生意那么好,我们这些小摊贩可是羡慕不来的吆!”
“生意很好?”周为水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生意越好,不就意味着死的人越多!
“是啊!”大娘回头看了一眼,“我在这摆摊已经有两年了,他家顾客就没断过,他家的店小二很会招揽生意,逼得好几家客栈都关门了。”
周为水:“那这边有没有经常有人丢了?”
“没有吧?反正我没听说过。”大娘撇着嘴,翻了个白眼,“你问这干嘛?没工夫跟你闲谈,我这刻鸟呢!走了走了,别耽误我干活。”
蓝玉烟看周为水的神情有点异常,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了。”
她咬了咬嘴唇,掉头就往回走,一脚重重地跺在地上,大地发出一声闷哼。
那些遇害的人,他们的家人没有去找吗?怎么可能不去找?
路上,周为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鸟鸣,欣喜地回过头,原来是那惹人厌的蓝玉烟在学鸟叫。她没好气地来了一句,“你真麻雀转世啊?”
“要不要?”蓝玉烟一个手指顶着一只木鸟,只见鸟在他的手指上打转,还不时地扇一下翅膀。
周为水正要说要,他手在空中打了个旋,把两只鸟握在手心里,往腰间一插,把鸟装进去了,“不要算了。”
周为水:“……”
她在心里下了个十分滑稽的决定:以后弄来几十上百只木鸟,一只一只砸死他!
他们回到大营,周为水直勾勾地走向花应的大帐,“花姐姐?”
接下来她就被告知花将军不在。行吧!回去躺着了!
蓝玉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她身后了,她满脸迷茫地在整个大营里面晃晃悠悠的,不知不觉地晃到了练兵场,这些将士日复一日地训练,第一次潜进来的时候,看到这大片的将士在练,第一次看在花应站在高台上,振臂高呼……
她默默地绕了一圈,绕回了自己的休息的营帐。许荣正坐在里面,整个身体似乎都透着冷气,说话也是冷冰冰的,“你跑哪去了?”
周为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许荣听到的大概就是“大营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许荣道:“你的伤还没好,出去吹个风,万一加重了……姑娘嘱托我照顾好你。”
周为水知道她口中的姑娘是花应,就随口问道:“花姐姐呢?”
“花应不在营中吗?”许荣略微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她军中事务繁忙,连家也不常回,要不是这次来救人,我一个月也见不着她一次面。”
周为水对她和花应的关系充满了好奇,却又不好直接问,只道:“许妈,您对花姐姐真好。”
“我跟她从西境到江南,好些年了,”许荣轻叹了一口气,“乱世当值,身不由己。”
“乱世?”周为水在心里犯了个嘀咕,现在不是挺太平的吗?她看到许荣的面色憔悴,眼神迷离恍惚,立马坐到她旁边,小手在她的肩膀上捶了起来,“许妈,我给您捶捶。”
花应一早去了柳太守府,柳克己还没起来。她穿着一身轻便的装束,拿了一把长剑。
“老爷,有人求见!”管家的边跑边叫喊着,还不忘把府中各处的灯笼点上,把花应带到一间小客房,他不知道面前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姑娘就是家喻户晓的花应。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屑,“在这等一会吧,老爷还没起。”
花应微微一笑,向他点了个头。
柳克己被管家的叫喊声吵醒,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柳夫人嘴里嘀嘀咕咕的,也跟着起来了。
柳夫人坐到梳妆台前,侍女点上了灯,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把头发一缕一缕地盘起来,当她戴上最后一个头饰时,颇为满意地笑了笑。柳夫人虽然一把年龄了,但透过她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模样,是个美人。
她把自己打扮好之后,去给柳克己穿衣束发,“这谁呢?一大早地过来,天都没亮透。”
柳克己抚摸着自己的一小把胡子,扁着嘴,“这个时候来的,哪会有什么好事?”
“呸呸呸,”柳夫人绕到他前面,仔细地端详衣服有没有哪里皱了,头发有没有束正,“死老头子,大早上什么乌鸦嘴!”
柳克己顿了一会,“谁知道?走,看看去。”
柳克己一路抬着头慢悠悠地走,看到一个长头发的背影,正要问是谁,花应转身微微一笑,“柳太守,别来无恙啊。”
“哎呦,”柳克己的驴脸立马强行挤出满不情愿的笑,更多地是大吃一惊,“这是什么风花都督吹来了?”
他又立马板着脸,朝外面喊,“谁把花都督带到这个破地方的?眼睛都长脚底板了吗?下人不懂事,花都督见谅。”
花应始终挂着笑,“不打紧,不认识我辈这等小人物再正常不过了。”
“花都督说的哪里的话。”柳克己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后背更是出了一层汗,“花都督请跟我来。”
花应随柳克己来到一间宽敞的客房,门框是古铜色的,桌椅同是古铜色,中堂下的桌案上摆着一套茶具,房中四角各摆着富贵竹,有一人那么高,正长得郁郁葱葱。花应在侧边坐下,一个年龄不大的侍女无声地走过来,替她倒了杯茶,随后站在她身后。
“柳太守,”花应眼睛向旁边瞥了一下。
柳克己向侍女一挥手臂,“退下吧。”
花应目送着侍女退开,她的笑容也随着侍女的脚步渐渐凝固。“柳太守,几年前的斧头帮是你经手的吧?”
他拿茶盏的手不经意间动了一下,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随即义愤填膺地说道:“斧头帮那窝土匪无恶不作,几年前已经尽数剿灭!花都督来我府上,就是为了问这个?”
花应手指搭在杯沿,与呼吸同步地点着,“我也没那么多闲功夫,我就开门见山了,城中有斧头帮的残留势力。”
“什么?”柳克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柳太守慌什么?”花应把端起茶到鼻前,轻嗅了两下,“我只是想说,他斧头帮惹到我头上了,我就替太守将他灭了。本来这事归太守管,我这越权了,特地来赔个不是。”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柳克己敬了个礼。
“哪里哪里,”柳克己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以为花都督问责来了。”
“怎么会?”花应道,“既然柳太守不责怪,那我也就安心了,告辞。”
柳克己送走花应后,几乎小跑着回了后房,在贵妃椅上躺了半晌,半睡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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