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铁

下雨了,天色也早就黯淡下来。
最讨厌的天气配上了最讨厌的时间点,陆瑜之皱了皱她细长秀气的眉毛,用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敲打了几下有一层玻璃保护的小茶几,指甲无意识的敲出一连串鼓点般的节奏。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自己这样的情况,也不得不回家了。
陆瑜之磨磨蹭蹭的站起身子,瞥了一眼点歌机里已经空放了很久的歌,拿起桌上的话筒,把那句“我的王妃,我要霸占你的美。”唱完。
声音有点嘶哑了,她有些难受的抚了抚喉咙,随手把话筒丢在KTV的皮质沙发上,喇叭里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碰撞声。
在前台结了帐,陆瑜之一个人穿过闪烁着迷幻灯光的长廊,她的影子在灯光下闪来闪去,倒像是个真正的人。她站在那个小小的屋檐下,伸出手去试探一下有没有打伞的必要。
还是有点大的雨啊……叹了口气,陆瑜之从她肩上黑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柄折叠伞,撑开来迈入了雨幕之中。
于是一片漆黑的巷子里,一朵黑白格子的简约花朵绽开了。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本应该是这条小吃街热闹的时候,但这一场不合时宜的雨让那些本打算出来夜宵的人们纷纷回了家。
少了平常的喧闹呼喝,少了各种摊位的灯光和香气,这条窄窄的街像是失却了灵魂,变得沉闷死寂起来,而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女沉默的走着,如同走的是一条通往黑暗的道路。
今夜的风有些飘忽不定,细密的雨丝被风裹挟着四处乱飘,即使打着伞,身上的衣服也被淋成潮湿阴冷的一片,难受的紧。
陆瑜之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的掠过前方的道路,然后从斜挎小包里掏出了蓝牙耳机戴上。她的步伐随着节拍而移动着,过路车辆打的车灯照亮她的身形,地上的影子如被魔幻力量操控忽长忽短,分身又融合。
十几分钟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瑜之很快就来到了地铁站,她在电梯口为了防止路人滑倒的红地毯上擦了擦鞋底,刷卡进了站。
手中黑白雨伞滴着水,她随意往地上一扔,也不在乎会不会沾上灰尘。陆瑜之抽出一张纸擦干手上的雨水,然后按亮手机看了一眼——10:31,刚想抬头去看旁边显示屏上下一班地铁的时间,就听到广播里亲切的女声——
“通往火车站方向的地铁即将到站,请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空荡荡的一片白色,陆瑜之自然而然的向地铁深处走了些,坐在两节车厢交汇处旁边的空位上。
——她认为最安全的座位。
她将雨伞放在地铁的长椅下,将脑袋搁在一旁的墙壁上,垂下眸子在自己的歌单中翻找着喜欢的曲子。
“下一站——###,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那个亲切的女声穿过耳机和播放着的纯音乐混合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中间的地名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般听不清楚,如同淹没在水底倾听陆地上别人的对话一样,迷迷糊糊的一带而过。
耳边正要切下一首的歌突然停止了,陆瑜之拿起手机,一眼就看到右上角的小叉还有屏幕中央转啊转一直加载不出来的歌词。
信号不好?是地铁的原因吗?还是手机停机了?
虽然这种事情不是很罕见,陆瑜之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些奇怪。她没有在意,把歌切成了手机里下载过的歌曲。
略有些阴郁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如同站在一个灰暗瞑寂的干燥秋天,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和寂郁。
“Heaven please I have fallen……"
在两句歌词之间似乎有着极短促的一声惊叫,从遥远列车的另一头传来,陆瑜之不甚在意,她把音乐的声音调大了一格,然后将脑袋轻轻搁在了一旁的车厢上。
刚准备闭上眼睛欣赏音乐,就有外界而来的重重踏步声传入耳中,摘下一只耳机转头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背着一个看上去有些沉重的黑色大书包的男生。他的头发有些潮湿了,额头最外层的刘海被雨水聚集成一咎一咎的,白衬衫也被打湿的有些透明,能隐隐约约看到底下的肌肤,衬衫左下角有一只小蜜蜂,也是全身所有的装饰花纹。
白衬衫男生大口喘息着,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抖动:“那那个,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情,那个,你……”
陆瑜之眨眨眼,不是很理解他话语中的意思,也不想去确认其中的真实性。本应该礼貌委婉的拒绝他才对的,她心中蓦然生出了一股恶意,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一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干脆的开口,话语中还带了点惋惜。
“你有臆想症吗?”
白衬衫男生很显然的被噎住了,然后也没多说话,就转过身子继续向前跑过去。陆瑜之目送着他的离开,重新塞上耳机,闭上了眼睛。
渐渐的,她仿佛整个人沉浸入这首音乐之中——“Heaven please I have fallen……”有些什么东西淹没了她,从被空调吹的冰冷的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攀爬蔓延。渐渐浑身发冷,被潮湿的风呼呼的灌进骨头一般,整个人变成一片空空荡荡的皮。
开始感受到窒息,眼前出现诡异而华丽的花纹,一圈圈如同花瓣绽开,中间的纹路又像是长满利齿的巨嘴,张大了能看见黑洞洞的喉咙口,要吞噬她一般。
耳边隐隐约约出现奇怪的声音,像是冷漠的指责或者尖利的嘲笑,从耳机中传来如同将死女人最后的呻吟和歌唱,她在乞求,她跪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企图用双手去抱住神的脚踝。潦倒的钢琴家弹奏着,和着这女人极哀怨的歌声。
陆瑜之只觉得无比的沉重,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她,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挺直脊背,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吐出破碎的声音,让她想终结所有的一切。用毒药,用尖刀,用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用十七楼顶呼啸而来的狂风。
她从未如此憎恨自己的存在。否认作为人的存在,否认这十九年的意义,否认曾经一切的赞美或者诅咒。她只想被拯救,如同那个哀号的女人,在这样一个沉沉如死者双眸的黑夜,在这样一片潮湿阴冷的雨云之下。
陆瑜之的心跳愈发的慢了,眼前狂乱的线条和花纹变成隐隐的黑色,耳边的吟唱消失了变成尖锐的呐喊,她安静的倚靠在地铁上,睡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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