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觉悟者

等小队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之后,江云飒转身就走。杜威连忙跟手底下的人交代了两句,便跟了上来。
“江勇士,您在生气吗?”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是因为文文的事情吧?这件事,我希望江勇士能够听一下我的解释。”
“她的全名叫什么?”
“就叫文文,没有姓氏。”
江云飒停下脚步:“没有姓氏?”
“是的。文文的妈妈和外婆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姓氏,也从不提有关文文父亲的任何事。她们一家就算在东望村都算是最神秘低调的。但是,这毕竟是东望村,只要不是龙类、罪犯和恶徒,没有姓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以为,就算文文很合适,也不应当选中她,她是她们家的主要劳动力,而我们将要去做的事情非常危险——”
“是这样的,如果我们面对的是正常的战斗,应当是这样。不管出于法律还是人性,她都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危险的地方。”
“但是,我们目前是非正常的战斗。江勇士,您也可以看到,我能指挥的有用战力就那么几个,这些远远不够。而在东望村的住民中,他们是最合适的一批,他们自愿成为守护者,踏上战场。”
“自愿吗?这并不是一个万能的理由。”
“这就是这场战斗的非正义之处——因为某些人的玩忽职守,我们不得不穷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力量;但也因为对手的不同寻常,我们必须去依托这么一群觉悟者。可惜的是,东望村的觉悟者,偏偏就是这么一群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呢?村子里不是也发生了袭击事件?不是也有人——难道朝夕相处的人的死亡也不能触发某些人的勇气吗?”
“正因为勇气是极其稀少的东西,所以它才那么珍贵,甚至值得作为奖章来嘉奖拥有它的勇者。也正因为勇气并不是天生的,也不是随着人的经历就可以自然获取的成长,它是那么珍贵稀缺、同样也那么不可捉摸——我们没法控制它。”
“所以哪怕是死亡,也不能给他们一点警示?也不能让他们生出一点原本就该有的该死的勇气?”
“因为他们现在还没有看到更多足以触痛他们的死亡、没有看到自己的死亡,所以不能。”
江云飒尖锐地笑了一下:“看到自己的死亡?那时候一切都晚了吧。”
“有些人是这样的,没有死到临头就逃避畏死、如果死到临头了也许会懊悔不已——懊悔自己没有勇气。可能再给他们多少次重来的机会,他们也不会多出第三种状态。而偏偏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第二次机会的。”
“所以活该勇敢的人反而更容易倒在战场?为什么文文却偏偏能有这样的勇气呢?”
“大概从未被命运眷顾的人、从来拥有的东西极少的人,更能成为觉悟者吧。因为他们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如果这些都被破坏了,就无处可去,所以他们的觉悟才能那么强。”
“选择的多少吗?也是,这个世界好像一直不怎么公平。”江云飒突然感到厌倦,这也许不会动摇她战斗的意志,却会让她心生疲惫。此刻,她只想回到孤身一人的时候,那么厌倦也好、迷茫也好,都是她一个人咀嚼的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把一切都摊开来,细细和别人去评论。
“江勇士,如果我的行为让您失望了,我为此道歉,我之所以一定要跟您解释,只是希望这不会造成您对废党的任何偏见。”
江云飒顿了顿,觉得非常意外,她实在不知道那个废党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塑造出这样的一个人:“您对自己的组织的忠诚,很令我敬佩。”
“对于文文而言,东望村是她的世界;对我来说,组织就是我的世界。这就是想要守护的心情。江勇士,愿神明保佑你们——但我必须实话实说,我已经度过的大半个人生中从未信过什么神明,它们不会是我的主宰——”
杜威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手势,是这一带流行的简易祝祷手势,看得出来,他真的非常不熟练:“可是在这里,在这短暂被神明和奇迹操控的地方,我愿意短暂地信奉祂们、并向祂们奉上诚挚的恳求,也不在乎祂们是否愿意接纳了。”
“……谢谢。”
孤黯的夜色中,依然处处可以听到各类声音,最突出的就是嗡嗡的交谈声、巡逻的口号应答声、以及,即将踏上战场的“觉悟者”们熟悉指令的训练声。
江云飒一个人坐在楼梯口,这里是城墙内附的角楼通向城墙的一座隐蔽的楼梯,这时候分不出人手来这里站岗。这么隐蔽昏暗的角落,也不太适合一个人独处。却正巧是江云飒需要的单独空间。
她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神。一会儿想到宁薇罗、一会儿想到废党、一会儿想到父亲、一会儿想到克莱西娅。
如果想到克莱西娅的时候,她就会专注一点,因为克莱西娅留给她的谜团太多了。她的那颗“忧国忧民”的大脑没有罢工,哪怕在沮丧的时候也不松懈地思考着破局的方法。
很多半隐半现的东西似乎都藏在克莱西娅的那些话里,可是想要深究,又觉得漫无边际。毕竟克莱西娅和她真的不熟,就算倾盖如故,也抵消不了不熟带来的生疏。
脑子在半走神着,耳朵倒是尽职尽责,灵敏地捕获外界所有的声音,这简直是一种自发的强迫。听着听着,江云飒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留意文文的声音。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可是每次听清文文的声音,她就莫名地觉得更愧疚,虽然这件事从被提出来到决议的过程,从头到尾和她没半点关系。
还有很轻细的脚步声,在不久前就在楼梯上方不远处徘徊,那声音就像轻雨拂着草叶,沙沙地扰人心乱。人心一烦、听到这声音就更烦。江云飒想是不是有人发现她在这里发呆?想来看看?但是就算被人发现,她也不想出去,至少现在不想。
现在又不是非要去战斗的时候,哪里有我没我都一样。心里有声音这么孤冷厌倦地说,行行好吧,让我安静一会。
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那阵脚步声响了一会就消停了。江云飒松了口气,但是文文的声音因此更清晰起来,这又让她更加心烦了。
她把头抵在墙壁上,粗粝的墙面有种毛刺丛一样的硌人感,江云飒出着神,一面更加用力把额头压过去。期盼能把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像平常那样,赶快隐藏起来吧,这样她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
脚步声突然迫近了,然后有人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云飒猝不及防地抬头,虽然是黑夜,楼梯口也相对较亮一些,可以看到更深黯的天空。江云飒抬头去仰视,像从水底的隧道仰望上空漂浮的光明一样。可惜本该光明的地方是一片浓黑的云,因此那块隧道的出口也显得如此险恶。现在,那块缺口里突然填进一抹掺杂着灰色的红。
原来小薇一直穿着红色的长裙啊,江云飒才认知到跟在她身边有好几天的小姑娘的穿着打扮如何。那件长裙看起来有点旧了,毕竟当时和小红龙相遇在野外,她能搞到合身的裙子已经很艰难了。有机会要给小薇换一身新的,江云飒想。
“喂!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小红龙化身的女孩叉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晶亮的眼睛里闪着兽类观察员一样好奇戏谑的光,“闲着没事干拿脑袋磨墙玩吗?你的爱好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奇葩呢,白痴。”
江云飒赶紧坐直了身体,她摸了摸额头,摸下来一片石灰石屑。揉了几下,只能从头发里搓下来更多的砂石。估摸着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江云飒便放下手,略有些不好意思对宁薇罗笑了笑,笑完又觉得自己没啥可说的,一下子又沉默下去。
反正小薇估计也只是发现我在这里犯傻,所以来嘲讽一下吧。江云飒仰视着宁薇罗,丝毫没察觉自己这副表情有多可怜兮兮的。
宁薇罗眯起了眼睛,那副样子更像观察员了。过了一会,她稍提起裙边,跨过几级台阶一下子跳到江云飒身边,很稳地立住了。江云飒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动作,她则看看地面,用裙尾左右扫了扫,然后径直坐下来。
“小薇,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无聊了,从下午到现在这么久我可没有闲下来。”
“啊。”要是在半天前、不,哪怕一个小时前,小红龙愿意主动接近她,江云飒一定会很开心,也一定能立刻找出一大堆的话来说。可是她现在真的没心情,与其强找话题笨嘴笨舌讨人嫌,不如就此沉默。
“你现在心情很不好?”宁薇罗双手托腮,侧头看着江云飒,眼睛里依然是观察类的光芒,“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嘛?像被雨淋了的小狗、那个叫什么来着?落水狗!”
“你还留意过人类养的小狗啊。”
“嗯,我还养过呢。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如果要出门去狩猎,总会留一个在家里陪我。等我可以自己走路了,他们就一起出门,我一个待在洞穴里太无聊,妈妈会给我准备一些玩具。”宁薇罗眯起眼睛,像是回味,“什么羊啊、兔子啊、小狗啊、甚至小老虎、小豹子。它们都挺好玩的,玩得无聊了,还可以当点心。”
“……你会吃掉它们?”
“为什么不会?我是龙,它们在我眼里本来就是食物,饿了吃掉不是很正常的吗。”宁薇罗故意龇了龇,露出野兽一样的表情。江云飒当然不怕,甚至觉得怪可爱的。“不过不怎么好吃,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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