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陈年的酒

距离明天一早还有好几个时辰,何父何母很快就着那张何穆打坐过的床铺将就将就,用几件原先扔在这里的半旧衣服盖着身子,凑合睡着了。他们是真的累了,虽说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虎头蛇尾,一路从客栈到城郊也完全不需要他们费什么气力,但毕竟是一场奔波,中途还又惊又喜又怒又各种意想不到,终归只是上了年纪的凡人,不累是不可能的。
可惜何穆不是凡人。即便这大半日他经历的远比父母要多,心情也一直没能好起来,但这会儿正因了这份抑郁,他根本毫无睡意,连找个地方静坐也办不到,只好站在荒芜的山头上抬头望天。
望了不过片刻,视线陡然一暗,一个通体漆黑的酒坛子突然映入他的眼帘。酒坛子看着不算大,连盖子上蒙的布都是乌黑的,反倒是坛身上刻了一个简单而别致的图腾,刻过的地方是仅有的白色。
何穆循着酒坛子移了眼,就见叶宁正眉眼带笑地站在自己身边,他的右手提着那坛子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左手边抱着另外一坛,看上去一模一样。
他依稀间记得,爹娘睡下后,司命很快返回了天上,他那边还有一堆杂务要处理,一寸光阴一寸金,不可能留下来陪着等,反正只要自己有需要,再把他叫下来就行;而叶宁却是自顾自往下山的路一钻,一晃就不见了。
如今再回来,手上便多了两坛子酒。
“你下山去买酒了?”
何穆伸手接过一坛,疑惑道:
“襄国的酒肆开得这么晚么,这个时辰了还能买酒?”
叶宁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往坛顶上一拍,黑布裹着封泥捎带拔出盖子,一股脑地全飞出二米外,一股醇香立时从中飘了出来,把叶宁陶醉得一脸酒鬼相:
“当然不是了,这深更半夜的,除了青楼,哪儿还有酒?这是当年我搁这儿练兵的时候,自个儿给自个儿埋的,后来诸事繁忙没空过来,就一直埋在半山腰那儿也没搭理它。没成想几坛子酒而已,居然一拖拖了这么久,上辈子都没能喝上——嘿嘿,想当年,我可是坚信这世上没鬼的,要是那会儿有人说我埋的酒得下辈子才能挖出来,非给他心窝子来一脚不可!”
何穆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可在坛子上的那个图腾,勉强笑了笑,没有回应什么,也没有真的在心里泛起什么笑意。
叶宁把开了的酒坛子夹在虎口上,轻轻地晃了晃,让香味儿四溢得更加肆无忌惮,一时间却也不急着喝,只顺着自己的回忆一路往下说:
“我记得我第一次带兵来这里训练的时候,我虽然也是将军了,但还不是后来你见到的那个一品大将军。那会儿我只是个骁骑将军,三品,干的本来就是打头阵啦,伏击啦,撤退断后啦这一类的事儿,所以我手里头的兵已经是尖兵了。但是那会儿,我们襄国同符国的边境总是纷争不断,你知道的,符国是游牧民族出身,带兵打仗本就是他们的强项。”
所以,面对几乎是个男人骑上马背就能冲锋两次的游牧民族,当年叶宁率领的那支尖兵就有点儿不够瞧了。
叶宁觉得,兵贵精而不贵多,面对边境打仗时败多胜少的局面,他们最应该做的就是把襄国的军队训练得更强大,让他们一点儿也不逊色于符国那些马背上讨生活的大好男儿,甚至要比他们更强大。然而那时候的襄国面对同一个境况,更加主流的声音却是要扩军。
叶宁确实是个奇才。十二岁就跑去考武举,一路过关斩将直至武状元,而后被当年的老国君亲自召见,破格录用为四品参将,刷新了襄国史上四品武将的年龄下限。在那之后,他也半点不曾辜负老国君的厚望,第一次出兵,就一举将十八洞——襄国束城的十八个土匪窝——斩草除根,干没两年,已经升了一阶,而且是举足轻重的骁骑将军。
可是,彼时的叶宁再如何厉害,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就在叶宁为自己的意见无法被国君采纳,穷兵黩武的扩军政策说不定很快就要正式颁布而怅然的时候,一个比他还小了几岁的半大孩子站了出来,公然站在叶宁这一边,强力支持他的“精兵政策”。
此人便是付辄。
付辄是老国君最器重的孩子没有之一,本来老国君就是觉得两派都挺有道理的,如今付辄这样旗帜鲜明地一支持,老国君内心的天平立刻倾斜了,很快就允准了叶宁的奏禀,并且令他亲自训练精兵,就从他本人率领的骁骑营开始。
于是,叶宁精挑细选了一支小部队,第一次来到离火山。
三个月后,这只小队伍首战建功,在对付符国过来打家劫舍的亡命徒上以一敌十,边境的百姓难得有了一回安全感,也让老国君看到了这个“精兵政策”的可行性。这一次,再没能阻挡叶宁在武官道上的飞黄腾达了,也没人再敢轻易小觑这位少年将军。
“我在凡世短短不到三十年,期间太子帮了我不止一回两回。我知道,他一直针对你们何家,你对他有诸多不满,其实我也不明白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明日见到他,你能好好问问,就算气不过想打他一顿,也……别下死手。”
何穆本来以为,叶宁特地把自己埋了多年的佳酿拿出来分享,是想单纯安慰一下自己糟糕的心情,没想到颠来倒去说一大通,最后居然是来替付辄求情,登时间脸都气绿了,险些把自己手中的酒坛子给摔出去。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用力攥着,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
“你小时候是不是跟付辄一道长大的?”
叶宁愕然地摇了摇头,奇怪道:
“我小时候,家里头最大的官就是我爹这个正五品,还是个地方官,我连国都都没来几趟,怎么可能跟住在皇宫里的太子一道长大?”
“那你怎么知道付辄自幼习武,身体强健?”
何穆斜着眼觑他。叶宁如果光是知道这件事情,或许还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自然,而且带着一种轻松的熟稔的口吻——就好像付辄的“自幼习武”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招一招练的一样。
“因为太子的武艺是我教他的啊。”
叶宁理所当然地道:
“那会儿十岁的太子愿意帮我,那我解决完了,肯定得去跟太子道个谢不是?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说让我教他骑射,他想做个六艺俱全的优秀储君,那我这个做臣子的哪有不答应的?后来发现他学得特快,习武天分特高,就算错过最佳的入门年龄,也还是可以学一身不错的本事的,那我当然就教他习武了……十岁的孩子,就不能叫自幼了吗?”
何穆:“……”
默了片刻,他终于又开口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叶宁总觉得他说的话听着有些莫名喑哑:
“可是后来,帮你很多次的付辄还是安插了那个小兵,让他杀了你。”
一提起这个,叶宁的情绪颇有些唏嘘,灌了一口酒,点点头道:
“对啊,太子未免太不厚道了。要杀我有很多种办法,怎么能让我死得那么荒唐呢?枉我还算是他半个太子太傅,这也太狠了。”
何穆看着叶宁虽然失落但很平静的脸庞,心中许多念头闪过,忍不住道:
“你为了襄国在前线拼死拼活,付辄却安插人手在你的军队里,关键时刻给你致命一击……你不恨他么?”
“恨?”
叶宁愣了一下,摆摆手笑道:
“都是前尘往事了,还谈什么恨不恨的……曾经有个人跟我说,仇恨是这天地间最沉重又最累赘的情感,所以不要轻而易举就用到恨,那样很容易没力气。”
何穆被这话刺了一下,隐约间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然而稍微一回忆,那个隐约朦胧的感觉就像鱼儿吐出的水泡,不用戳便破了。
“不管怎么说,太子帮我的时候还是远比他杀我那唯一一次要多得多,而且他没有赶尽杀绝,留住了叶家,给了我一个体面的身后名,甚至立了石碑。”
叶宁说到这里一顿,想想没什么不能提的,便又索性彻底说破:
“还记得化龙丘那两块石碑吧?咱俩一人一块,你那块谁写的不知道,但是我那块,上头的字迹就是太子的。”
各国派文官书写两位大将军的生平功绩,立碑于此,封化龙丘为两国圣地——何穆确实没想到,襄国派的那位“文官”,竟会是东宫之主。
“所以你瞧,他待我还算可以了,我又何必要恨他呢?”
叶宁哈哈一笑,又喝了口酒,旋即看向何穆手中的酒坛,奇道:
“你闻到这个酒香,居然不想尝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司木神君可是很好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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