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八年前

何穆本来并不在乎棺材里躺的是谁,但这会儿听到叶宁的赞叹声,他没来由地就是觉得不是很高兴。究竟哪个凡间女子,能当得起叶宁这样的盛赞?
于是他也低头看了。这一看不要紧,险些让何穆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怎么会是……阿落?
“何仙君想必眼熟的吧?总不至于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忘了她是谁?”
何穆僵硬地看向太子,一双眼睛如同装着一座即将喷薄的火山一般:
“你……”
“她是阿落。”
太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说着,字字诛心:
“何老将军与何老夫人都已经死了,我杀他们,就是为了阿落。”
这一切的一切,居然要从八年前追溯而起。
那一年,正是襄国老国君宾天,新国君继位的一年,也是太子最难熬的一年。太后力排众议,让从未当过一日储君的长子继任国君之位,虽说仍旧保住了太子的储君之位,而且还说好了等太子弱冠就把皇位交还于他,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把这个承诺当真的,因为自古就没见过哪个帝王能在这种事情上说到做到。
所有人,包括新任国君自己在内,都以为当朝太后是不喜欢自己这个小儿子,所以才哪怕名不正言不顺,也要让大儿子登基。
从前身为嫡长子却没能成为太子,新国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各种不甘心了,这会儿母后站在了自己这一边,皇位也到手了,新国君哪里还会手软?除了不会整死他以外,那绝对是各种往死里整。
恰巧那一年,蓟国第一次与相安无事几十年的襄国有了些许冲突。
那个时候的襄国还瞒着对付旁边一群游牧民族,自然不希望自己腹背受敌,再加上新国君又刚刚继位,朝局本来就有些不稳当,面对和蓟国的冲突,君臣上下一致认为以和为贵。
想要和平解决问题,当然要派遣使者;派遣谁去当使者才能显得出襄国的诚意?答案不言而喻。
当时众大臣们对新国君居然把堂堂的一国储君派遣至别国当使者这件事情,自然也是颇有疑议的,不管这位太子有多么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也是襄国的太子,襄国又不是蓟国的附庸,甚至于论综合国力,襄国还强了一筹,这么做岂不是自降身份,等同于自己贬低了自己国家的脸面吗?
只是新君上任三把火,谁的谏言也不肯听,太子本人又决意要暂时韬光养晦,对新国君的故意刁难侮辱也有意隐忍不发,因此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成行了,太子果真作为使臣,领着一队使团前往蓟国和谈。
当年的蓟国国君对这个超乎常规的诚意非常满意,对待太子一行人也就相当热心。恰逢新年将至,蓟国国君热情挽留,太子想着回家过年也没什么意思,在这里反倒可以自由自在一些,说不定还有机会结交一些蓟国的权贵,未来某日说不定也能派上大用场。
于是太子恭敬不如从命,果真带着使团暂时留了下来,这一留,就直接从腊月底留到了上元节。
在上元节的灯会上,太子邂逅了何府千金,何落。
他们二人一见如故。
彼时都太过年幼,懵懵懂懂之间,何落并不大明白这样一种悸动究竟是什么,但太子向来比同龄人成熟,他明白了。他想带何落一道回襄国,只可惜他的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不可能。
且不说何家的人能不能答应,那个看自己哪儿都不顺眼的皇兄能不能同意,自己的母亲又肯不肯接受,就说阿落自己。她还那么小,就要她远离自己的父母亲人,一个人奔赴异国他乡,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生活,还是那个可怕的皇宫。
她能承受得了吗?以自己现在泥菩萨过江的境况,万一阿落日子过得不好,自己又能不能护得住她?
太子觉得,倘若自己无法给她最好、最幸福的人生,那就不能耽误了她这样一个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好姑娘。
可是,要自己就此把阿落埋在心底最深处,从此和她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太子就觉得胸口好疼,心窝里盛满了不甘。
凭什么,自己原本可以拥有的一切,最后都注定不能是自己的?皇位没有了,亲情没有了,权势没有了,阿落是自己晦暗无光的生命里最后一抹亮色,现在,连这个也不配得到吗?
就在他最迷惘最无助的时候,他的老师出现了。
太子见到了属于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师给了本宫一对特殊的扇子,只要在其中一把扇子的扇面上写字,持另一把扇子的人就能看见所写的内容,反之同样有效。我将扇子给了阿落,从此以后,我同她便时常书信往来,靠的都是这把扇子。”
想起那些年同何落非比寻常的“鸿雁传书”,太子眸中似有晶莹闪烁,然而也只是转瞬之间,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在看不见硝烟的腥风血雨中浸淫数十载,压抑内心情感几乎成为太子的本能,如若尚且不能够疯狂的释放,那就必须维持不形于色的沉默。
何穆偏头看了叶宁一眼,恰好叶宁也正转过来看向他。二人一番暗中交流之下,迅速得出了一个共识——
千里一息间。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深度怀疑,那么现在就毫无疑问了。千里一息间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但它是属于天界的术法,唯有吸取过天界清气的仙者,才有法子施展得动这门法术。太子的老师在扇面上用了这个,足以证明他的来历了。
只是不知天上诸多仙僚仙友,究竟又是哪一位对他何某人如此不待见?
“一开始的时候,是本宫的烦恼颇多,无处倾诉,只能诉诸纸扇。那时的阿落大约因为年幼,无忧无虑的年纪,尚不知愁之一字,识的字也不多,给本宫的回言总是很简短,有时候还会令本宫啼笑皆非,可说来也怪,只要看见阿落的回信,本宫的心情就能好许多,对付起皇兄来,似乎也就没那么疲累了。”
但渐渐的,太子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越来越得志,一些早已有之的拳脚也开始可以逐步施展了,自然而然地便不用再怎么同何落诉说内心的苦闷。可这个时候,何落却开始有烦恼了。
角色调换,何落在纸扇上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太子反倒变成了助其抒怀的那个人。面对何落这个让自己一眼心动,此生难忘的女子,太子有着空前绝后的耐心,不论处理各种琐事政务到多晚,他必定会在睡前好好地看看何落又写了些什么女儿心事,再温言细语地安慰她,开解她。
太子原本觉得,就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当何落十五岁那一年,行过及笄礼之后的九月初六,何落告诉他,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伯伯,好像是来说提亲之事的时候,太子突然就失控了。
他发疯了一样地砸着手边所有能砸得动的东西,不管碎了的没碎的,全都扔了一地,混在一块儿,整个东宫一片狼藉。如果不是有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帮衬着及时善后,只怕不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太子发疯”的消息就能传遍整个皇宫内外。
就是那一日,太子明白了一件事情——自己爱她,想要她,无法忍受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得到她。
什么不在乎朝朝暮暮,都是痴人妄语。真正放在心尖儿上半刻也不肯丢的人,举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谁又不想朝夕相处,长相厮守?自己先前能忍得住那般寄情于书的寂寞,是因为何落身边还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有威胁的男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阿落,她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
关键时刻,想法子帮他的依然是那个神神秘秘的老师。
老师告诉他,想要风风光光娶何落的唯一途径,就是和亲。
这一点,太子并是没有想过,只是莫说和亲能不能成,就算克服了这一点,两国之间和亲之事拟定,但是和亲的对象,又凭什么就是她何落呢?要知道,两国和亲,向来是皇室与皇室之间的事情,何落虽然出身将门世家,爹爹和兄长都是地位崇高的大将军,称得上是个标准的名门贵女,但她终究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
“我想,无论是促成两国和亲,还是让阿落赚得一个郡主之名傍身,好让诸事可以遂人心愿,这对于你你那老师来说,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仙者虽不能肆意干预凡人命数,但若是能捱得住反噬,那么偶尔影响一次,倒也不至于那般容易就引来天罚。可即便令师替你做了这些事情,恐怕也未见得就能得偿所愿吧?”
太子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明灿灿的牙齿,在烛光映照下竟平白叫人觉得那齿面上染着三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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