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日月同辉

转眼间,又是一年八月初九,金桂飘香,合宫馥郁。专为钰靖浮黎庆生而建造的日月同辉楼又热闹起来。各国使者络绎不绝,钰靖又穿上那件生辰宴玄色金丝礼服,浮黎又穿上了那件白色月影纱绣珠礼服,二人齐齐登殿祝酒,场合隆重而枯燥,她们二人也是如此,穿的隆重,表情单调。
晚上同辉楼有烟花表演要观看,钰靖站在一群人之间,偷偷看着浮黎与迟烨站在一起说笑,眼神里茫然所失,全然未见半点烟火。
及至烟花表演完毕,众客也都散了。同辉楼恢复了往日的冷清。过了好一会儿,楼上观台突然出现了一个白影,走至栏杆处,瞭望星空。
“明玕妹妹似乎意犹未尽。”浮黎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迟烨在自己身边笑着。
“日月同辉,哥哥是日,我是月,说是同辉,若是放在一起,月光只能没于日光之下。”浮黎怅然道。
“明玕妹妹此言差矣,月光虽微弱,却是唯一敢在暗夜中奋起发光的,所以众星才会拱月。暗夜浩渺无垠,可终究淹没不了月的光辉,月光皎洁柔和,丝毫不受黑夜侵袭,正如明玕妹妹冰清玉洁,光耀天下。”
“我知道你在哄我开心。月光只能照亮黑夜,而唯有日光才能驱散黑夜。”
迟烨收起了笑意,正色关切道:“宴上见明玕妹妹心神不宁,现如今又独自凭栏望月,可是有什么心事?”
浮黎眼神闪烁,许久,方叹了口气道:“父王总觉我不如哥哥,还说我没有天人之姿。”
“原是如此。”迟烨笑了笑,“明玕妹妹又不用理会国事,何必要比钰太子出彩呢?再者,术业有专攻,若论作战,朝政,自然是钰太子珠玉难及,可若论器乐,歌舞,明玕妹妹堪称天下楷模。”
“你又哄我,只怕对旁的姑娘也是如此吧!”浮黎忽而道。
“明玕妹妹还不知道我?我是个收放自如之人,对旁人收,只对明玕妹妹放。”
浮黎倒也没有理会什么,只沉沉叹了口气。
“明玕妹妹与其叹息,倒不如证明一下自己。”迟烨的声音响起,浮黎心头一震。
“如何证明?”
“宁王陛下轻视妹妹什么,妹妹就证明什么好了。”
“你证明给我看,你能做什么?你能征战沙场,收服四海吗?”浮黎脑子突然想起这句话,想起父王满脸的怒容,她胸中便突然燃起一股无名的气焰,定了定神,她说:“我现在若是勤奋习武,能去打仗吗?”
迟烨笑道:“自然可以。汝小将军不就是位女将军。”
“可她是自幼习武。”
“只要有心,什么都不晚。”迟烨道,“我北齐一个少将,十七岁才习武,只用两年就立了战功。”
“真的?”
“岂会骗你?”
“那我明日起便要私下习武,迟哥哥,万望替我保密。只盼将来能偷入沙场立下战功,让父王刮目相待。”
“妹妹放心,我在的时候,如有什么困难,我定当悉心教导。来日妹妹若果真出征,我定当去寻你,站在你身后。”
浮黎目中波光一闪:“你……竟支持?”
“每个人都需要证明自己,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人生不过百年,我既是妹妹知心之人,必定全力支持妹妹的决定,就如同,太子殿下当年慧眼识珠,扶持了汝小将军这颗沙场明珠一般。”
听到迟烨提起了钰靖,浮黎心中不禁叹道,哥哥,我无意那太子之位,我只是想,证明我自己。
却道钰靖回去,心神疲惫,只得焚香沐浴。钰靖小时候只母后为她沐浴,及至五岁以后,便自己独自沐浴。出恭,更衣也是自己独自完成,旁边不许有人伺候,母后说,这是因为太子金尊玉贵,任何人都不得近身,以免玷污。
眼下,她总算明白为什么了。不由想起小时候喝的那些药,恐怕也是为了抑制发育吧!六岁时母后寻了一方药,说这个喝了能长高,到年初十六岁,也只是普通男子身量,并不高大威猛,父王便命自己日日穿着厚底的靴子,钰靖虽然抗拒,却也只得遵命。
原来如此。
她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半晌,收回了视线。
钰靖苦笑,香气热气氤氲,她有些困意了。便收拾妥当,去寝殿安寝。
及至寝殿,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辗转反侧,想起今日迟烨与浮黎相偎相依,更觉酸楚。脑海里一会传来汝末的轻笑,清脆爽朗;一会又传来一阵听不清楚的议论声,鸦鸦一片。少倾,钰靖忽从床上鲤鱼打挺般起身,嘴里蹦珠一般道:“罢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罢便去江澜那要了一壶酒,江澜还没摸到头脑,钰靖就急慌慌的走了。
王后怕钰靖酒后乱性,抖出一些事端,所以每回晨省都叮嘱她不许喝酒,但今她心情郁躁,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两杯下肚,微微发晕。钰靖没喝过酒,只认为没倒就是没醉,便自语道:“有什么!我这酒量分明还行!”便接连又喝了两杯,忽觉天旋地转起来,眼前如梦如幻,脑中如入虚境,跌跌撞撞走到院子里,四处跌走,把宫女们吓了一跳,掌殿大人拉哄不住,闻他竟有了酒气,便叫一个小宫女去请浮黎,叫她静悄悄的,千万莫要惊扰了其他人。小宫女赶忙跑了出去,钰靖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跑出门,突然在院子里暴走着来回转,袖子甩来甩去,用一副少有的撒泼胡闹似的醉腔问道:“她要去哪里嘛!”
掌殿大人忙道:“去请明玕公主,太子殿下,明玕公主就要来了。”
钰靖跺着脚道:“不叫妹妹来!我要见末儿!叫末儿来!”
掌殿大人明知她醉了,但也没办法,还是拉着劝道:“太子殿下,天色已晚,汝小将军要是来了,难免落人口实。”
钰靖仿佛没听到一般,嘴里只喃喃念叨着汝末,然后直接赌气似的坐到地上,双腿乱蹬,手也跟着拍打着地面,嘴里哭喊道:“我要见末儿!你不叫她来,我便去将军府找她!”
“大晚上你去将军府,还醉成这样?”掌殿大人正欲拉钰靖起来,耳边忽然传来浮黎的呵斥声,忙起身行礼,浮黎示意她起身,自己走上前拉钰靖,谁知她定在那了一般就是拉不动,浮黎虽说这段时日与钰靖生了些嫌隙,可到底一母同胞,方才见她这个样子,又气又心疼,因为她心里知道,知道钰靖的寸步难行,也知道感情的难以割舍。
浮黎蹲下,钰靖突然乖乖地躺进了她怀里,一股温暖袭来,浮黎轻声道:“罢了,大姑姑,去请小将军吧,悄声点。就说哥哥晚上练剑,有一套剑法未明,心急难眠,小将军武艺最为高强,特请她来指点一番。”
掌殿大人便急急忙忙去了将军府寻汝末,汝末听闻太子殿下找自己问箭术,便急急忙忙拿了自己的弓箭跟着走了,虽是暗夜,心中却如白昼。到了扶光殿却见浮黎并几个小宫女拽着钰靖,钰靖面色微红,不住地要往外跑,嘴里念叨着:“做什么呢!我去将军府!又不是阎罗殿!”
汝末呆呆站在门口,掌殿大人忙关了门,对汝末悄声说:“我们殿下今夜不知为何,偷偷喝了酒,醉成这样,闹着要见小将军,小将军今日来,可千万要替殿下保密。”
汝末心下惊讶不已,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孩子似的人是钰靖,但听他醉后闹着要见自己,心里不由暖意顿生,忙上前至钰靖面前,把头抬起看着他:“太子殿下,臣来了。”
浮黎眼光微动,盯了一会汝末,放松了手:“你……你跟哥哥说说话。”又恐哥哥酒后失言,便叫宫人们都去睡觉,自己和汝末扶着钰靖一起到了正殿。
钰靖似乎全然看不见浮黎,眼睛只管盯着汝末,忽而抓住她胳膊,说:“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
汝末心下奇怪,这难道不是我该以为的吗?
钰靖也没等她作答,兀自拉着汝末的手急急道:“别走,做我夫人,我们去乡下,种地。”
汝末心里微微一动,忘了浮黎在一边屏风里,忽而随了钰靖,故作傲娇地挑逗道:“我才不要!”
钰靖急了,眼睛瞪得老大,不过里头不是威严,而是满满当当快要淌出来了的委屈,汝末瞧他这样儿,没忍住笑了,钰靖越发着急:“你不要?你去哪?”
“我去雾峰做压寨夫人去。”
“不行!那……那我们今晚就洞房,现在就……就娶你。”
汝末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答。钰靖却突然满眼害怕与期待地说:
“我……我问你,我若是个女人……你……你可介意……”
浮黎在屏风内忙道:“哥哥醉了,尽说胡话,汝妹妹莫要笑话。”
汝末怎会笑话,她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憨态,又瞧他只心心念念着自己,顿觉自己枯木逢春一般。便只道:“臣喜梅,梅便是开在夏季,臣也喜它。”
屏风纱隐隐转过浮黎不忍的面庞,接着,又转了回去。
汝末把钰靖扶到座上坐好,钰靖倚在汝末怀里,汝末不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却还是努力镇定起来,嘴里柔声说着:“殿下,快睡吧,睡觉,明日还有早课。”
汝末平日,倒少有这般轻柔的语气,浮黎心下默想。
“我要做普照万民的太阳,这是我生来的使命。”
“可我更想做照亮你漫漫黑夜的月亮,这是我想选择的宿命。可悲呀……为什么……”钰靖闭着眼睛,已经睡着,却突然梦呓般说道。
作者有话说
    关于身高:钰靖178,浮黎170,汝末172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