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1)
姑姑花影的传召使“桃叶渡”飘进鬼斧君的洞府西涧阁廊桥的时候,墨小白正毫不成体统地跪坐在一只蒲团上,眼巴巴地盯着鬼斧君拿着一把苍朴漆黑的小刀雕刻着手里的胡萝卜。
墨小白正满心期待着,只待鬼斧君雕刻完手中的这个胡萝卜小兔子,那些扔在桌子上雕残了的、掉在地上刻坏了的、乃至脚下竹筐里剩余下的、没被挑剔的鬼斧君选上的胡萝卜和残枝碎渣,便通通都是她的美食了。
许是墨小白的五识过于专注地聚集在了那些胡萝卜上,不曾感知到这一片狭长的桃叶穿过门扇带来的微风,更不曾听到姑姑花影隔空传来的召唤。
鬼斧君停了手,歪着头看了看傻子般的墨小白一眼,抬手指了指墨小白的头顶上空,瞥了眼,方淡淡地出了声:“鬼琴,你这片桃叶怎么还被虫子咬了个窟窿?”
鬼琴。
墨小白已然觉得心下一哆嗦,急急地在蒲团上跪伏了下去,方磕磕巴巴地回到:“姑姑万安。”
半晌不闻姑姑声音,方想起姑姑是用“桃叶渡“传的音,又急急地起了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托向那片在她头顶晃晃悠悠的闪着绿色微光,却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那片桃叶。
“鬼斧君,烦您老人家让那小兔崽子去趟判官府,还有,让她把爪子洗干净。”姑姑的声音就落在墨小白的头顶上,冰冷如霜。
墨小白抬眼看了看依旧捧在半空里的无比虔诚的……爪子,确实,脏的一塌糊涂。
想来在后院给鬼斧君拔完胡萝卜后就一直垂涎着美食,而忘了洗手,以至于连这片被虫子咬了个窟窿的桃叶都嫌弃。
墨小白咬了咬唇,不言语。
那片桃叶在墨小白双手无力垂下后便晃晃悠悠的飘了回去,影影绰绰,似乎隐隐约约还冷哼了一声。
墨小白方又瘫坐在了蒲团上,似乎,长长到松了一口气。
“小白,回魂,”鬼斧君手上的活停了下来,手上的胡萝卜凑到墨小白的眼前,挥了挥, “花影素日里待人是严格了些,你怎么怕成这样”。
墨小白的神思一直专注在胡萝卜上,此刻似乎唇齿间已然感受到了脆甜的胡萝卜蔓延开来的汁水,含糊着应道:“姑姑很好,就是不怎么说话,平日里也总呆在琴室里研究琴谱,常常几天见不到人影。”
鬼斧君淡淡地“嗯”了一声,回头招来一名竹衣的童子,“钟羽,带她去净手。”
墨小白在后院的清泉池子里洗净了手,顺带给自己洗了支脆脆甜甜的胡萝卜。
钟羽送了墨小白出门,一脸鄙夷地看着她迫不及待地啃着胡萝卜,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书上不是说兔子其实不吃胡萝卜的吗?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还喜欢天天吃顿顿吃?你就吃不腻吗牙齿咬得不酸吗?鬼斧君可是开天辟地以来唯二的建筑奇才,自你来后,给我们授课的时间都少了,还得时不时分下神给你雕个胡萝卜玩,连跟神工君相约的日子都少了。”
墨小白撇了撇嘴,不敢反驳。
鬼斧君,是墨小白来到鬼域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或者说,是鬼斧君亲手创造了墨小白。
墨小白原本是一只兔子,一只浑身雪白、红眼睛的兔子,她的主人是一位喜着墨衣、身背长剑、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侠公子,至少在墨小白残存的记忆里,世间来来往往的人都尊他一声,“墨公子”。
墨公子死于一枝从背后袭来、贯穿他心脏的羽箭,而那个时候,墨小白正好缩在他的怀里。
救活墨小白的鬼医竹溪说,她便是那个时候随墨公子一同进入鬼域的,那枝羽箭贯穿了她主人的身体,乌黑的箭簇,也射进了她这只小白兔的身体。
而她这只莫名其妙的兔子,在鬼域,竟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还跑到了彼岸花丛里藏了起来,悲悲切切地躲在花丛里黯然神伤地一个…………兔子舔着伤口。
竹溪还说,那羽箭的箭簇上淬了剧毒,毒是世间位列百毒之首的“见血封喉”。
竹溪后来袖着手,靠在廊柱上极其肯定地说,墨小白在人世间,绝对不是一只养肥了就可以剥了皮、烤了吃肉的普通兔子,定是那位墨公子养的宠物,甚至是只极其钟爱的宠物,因为她这只兔子的爪子没有沾染过一丝的尘埃,纯洁无比。
竹溪描述给墨小白听的时候,墨小白还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一位长相俊美、身背长剑的墨衣公子抱着一只雪白兔子,立于苍穹山巅、墨衣衣袂飘飘的场景,觉得那画片,甚美。
可等墨小白包扎好箭伤要去寻找墨公子时,才知道墨公子的魂灵已然跟随鬼差穿过彼岸花林、饮过了孟婆汤、跨过了奈何桥、横渡了忘川,往生去了。
彼时的墨小白踮着后爪站在竹溪的竹里馆前的那一丛翠竹下,茫然得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墨公子的下一世里,是不是也会养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而她却确切地知道,她就这样被他遗弃了,弃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鬼域里飞禽走兽也不少,有些是土生土长的,有些是仙界等其他地方迁徙过来的,而从人世间过来的魂灵生灵,似乎,墨小白是那独一无二的存在。
以至于竹溪医治好了她,将她这只兔子还给在彼岸花林发现她的鬼斧君时,墨小白强烈地要求要变成一盆花草,或者鬼域里随处可见的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而不要做一只与众不同的兔子。
人世间的生存经历告诉墨小白,一个人太过于与众不同、标新立异、不流世俗,会被大众所不容。
她隐约记得前世的主人,那位墨公子,就是因为一套独特的剑法“墨氏悲秋”而傲视整个江湖,而落了个天天无数次被莫名其妙地挑战、被刺杀以谋夺剑谱的境地。
墨小白于是又在竹溪的竹里馆里躺了好久,再睁开眼来时,她便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作为“人”的模样,有着修长的四肢、圆圆的脸庞、润白的肤色,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竹溪在她醒来后说,鬼斧君提着他那柄多年不用、已然绣得斑斑驳驳、死沉死沉的斧子,去了仙界神工君的东凌馆,砍了一棵混沌初开时,便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扶桑树,为她塑了身。
竹溪还说,神工君那日与鬼斧君共饮,被鬼斧君溜须拍马,劝饮了数不清多少坛的佳酿美酒,才得到了这棵扶桑树。
墨小白那会儿躺在榻上,用极其虚弱的声音怔怔地问了句:“为何呀?“
墨小白记得那时竹溪扬着手里的一截花枝,笑得那花枝乱颤,“小白,你以为不把神工君灌醉,鬼斧君哪有机会去砍树啊?那棵扶桑树,神工君宝贝地跟什么似的。”
墨小白后来才知道,竹溪那会儿手里拿的花枝是一枝剧毒的碧色夹竹桃,而且他的毒术,远远高过他的医术。
墨小白后来还知道,鬼斧君与神工君,竟然是一对互为知己的好兄弟。
混沌初开之时,天地共主派了鬼斧建天宫,神工修鬼域,玄黄造人间,鬼斧却私下与神工调换,私自来到鬼域,将这片荒蛮烟瘴之地建造得比天宫还像天宫,除了没有悬浮的云霭,其他诸如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飞瀑清泉,山川河流,应有尽有,绵延千里,一派大气磅礴。
以至于后来在还魂殿的书藏馆看到一些人间对鬼域,诸如遍地“腥风血雨”、“森森白骨“、”暗无天日“、’’鬼哭狼嚎“等等的描写,墨小白都气得眼睛疼,恨不得央求鬼差们将那书刊作者抓了来暴打一顿,治一治他们一派胡言乱语、照图说瞎话、通篇臆测的毛病,再扔进幽冥河受一番洗髓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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