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枇杷树下葬相思

枇杷树下葬相思
又逢月圆。
月影穿透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斑驳的光影来,爬满了整片院墙,一墙之外的院落里有左邻右舍杯觥交错的嬉闹声、孩童哭闹声、狗吠声,而一墙之隔的我这里,冷冷清清。
夜里的风带着秋日的一抹寒意,并一抹金桂渐渐残败的馥郁芬芳,借着皎洁的月色,那几株桂花树下落了满满一层的落花,夹杂在月影的斑驳光晕里,如同,湖面上随波逐流的残蕊。
这几株金桂每一季的花都开得极好,只可惜,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品尝到桂花糕,没有往香炉里焚一枚木樨香饼了……只因,她离开我了。
我已然记不得她初嫁予我时是怎样的花容了,可我却记得她为我做木樨香饼的每一个步骤,来自海南的沉水香、檀香、茅草,慢慢地研为末,摘了那清晨半开的木樨花,一朵一朵的择去花蒂,混入香粉末反复研成香膏,再用她那灵巧的双手捏制揉搓成各式各样的香饼,我便在她的身后瞬间领悟到了“万杵黄金屑,九蒸碧梧骨”的不易,与“山童不解事,集唤薄银叶”的不舍……
我便突然后悔了,后悔数年前,在她撒手而去的那两年里,焚烧尽了她制作的所有木樨香饼。香饼在炉中缓缓蒸腾着,香雾弥漫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可那氤氲的雾气扶摇直上,却始终无法幻化成她的身影,我便疑心着,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又或者是不是香炭品质不佳,又或者是……
长风骤起,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那枝桠摇曳着,摇曳间,便恍若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立于树下,一袭浅淡清水碧的马面裙,臂弯里挽着只花萝,似乎正惦着脚尖,攀着一枝花枝,芊芊细手采摘着那尚含苞沾露的木樨花……
她回来了。
我急急地起了身,掷下手中的书卷,书卷带起的风扑灭了桌旁的烛灯,小小的南阁楼,瞬间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里……而树下的她,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伸出手去,触摸到的,只是一片淡淡的暗色。
我复坐了下来,带着几分的颓败,月色缓缓朦胧照亮这间书房,三面墙堆满了书册,一面开着窗,笼在这薄淡的月色下。
这间仅容一人转身的南阁楼名为“项脊轩”,记得她初初嫁过来时,也曾悄悄地问我,“这间书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我没法回答她,我只知道这间书房是祖父当年留下的,逾今已过百年,我从十五岁起在轩内读书,“项脊轩”的名字便已然存在了。
可是倘若她能回来,我一定会放下手中的书奔下阁楼去向年迈的祖母问个究竟,而不是只让她带着一抹隐隐的失望神色,默默地伏于书案上执笔写字。
而此刻,她曾经写字的书案就静静地置于轩内的角落里,上面堆满了书卷,笔架上挂满了笔,可我却已然记不清她用过的是哪一枝羊毫笔,研过的是哪一盒松烟墨了。
她回娘家探亲,回来时曾嬉笑着向我转述她们王家妹妹们的话来,“听说姐姐家有个小阁楼,是先生读书的地方,那么,什么是小阁楼呢?”我当时只是从书页上抬起头来,笑笑不语。
可是倘若她能回来,我一定会扔下书,铺开一方云母宣,小心翼翼地研开墨条,白描也好,写意也罢,我定会将这间满含岁月沧桑的百年老屋一笔一划地描绘下来,画上墙壁上雨水漏下而遗留的蜿蜒水痕、画上四扇窗外那几丛郁郁葱葱的翠竹、画上东墙书案上的白瓷瓶、青瓷炉、和伏于书案上写字研磨的她……
可是所有的一切,我都生生错过了。
窗外,似乎有夜风拍打窗棱的声音,似乎有枯枝不堪风的摧残从树梢跌落,那一声沉闷的细响,在清寂的夜里,竟然有如雷霆之音,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轰然崩塌。
我摸着夜色下了阁楼,木板“吱吱呀呀”轻晃着,她怕黑,她曾经数次建议我要不要在狭窄的木梯上挂一盏油灯,可我都笑着说“不用了”,因为在这百年里,项脊轩曾四度险丧火海。
可是现在,我却在一片黑暗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一手扶着墙壁、提着裙摆,一手小心翼翼地为我端送着茶点……眼前,仿佛瞬间水雾弥漫。我在木梯上盘徊了良久,终决定明日便在这木梯上钉上一盏夜灯,哪怕风吹灯落,整座南阁楼连同我一同葬身火海,也不悔。
木门外,清冷的月色如水般涤荡过脚下的青石板台阶,台阶旁曾经种植着几丛鸢尾兰,在春日明媚的日子里,她们开着如大海深处般邃目蓝色的花,可是现在,台阶旁已无她们存在过的痕迹,她们绚烂的花容,似乎都只开在记忆深处。
她尚在世时,常常在闲暇之余在台阶下洒下一把把细米,引得树上栖息的小鸟下来啄食,甚至时日弥久,那些鸟儿已然大胆到人走到跟前也不离开,然而这个季节里,这个深秋略带寒意的夜晚里,它们悄然无声,许是倦鸟归巢沉沉睡去,亦或是,早已离开了这座城郡。
整个小庭院,仿佛瞬间陷进一片沉寂。
圆月隐进了云层里,眼前的一切,似乎刹那间黯淡了下来,又似乎,一棵树茂密的枝干和残叶遮挡住了薄淡的月色,我住了脚,我陡然想起,那是一棵枇杷树。
那是一棵枇杷树。
曾经这个地方,也曾栽植着另一株枇杷树,茎瘦、矮小、叶稀,冷寒的季节里开几串细碎的小花,盛夏结几串黄澄澄的果实,许是树种问题,又许是土壤贫瘠,那果实苦涩无比。
每每看到她兴高采烈地摘下一枚熟到刚刚好的枇杷果,剥去外皮伸到我的面前,我都会摇着头退避两步,然后看着她撇撇嘴,将果实塞进嘴里,下一个瞬间,酸涩得,似乎要流下眼泪来。
她曾央求我替她将那株枇杷树移植了去,她方便再栽植一株,可我却总是忘记了。
倘若,倘若她能再次回来,我一定微笑着吃下那枚苦涩的果实,一定替她早早地重植一株枇杷树……那株茎瘦的枇杷树,在那一年一场大雨过后便陡然枯萎了,如同她的生命,也在那一年的深秋走到了尽头……
我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返身上了阁楼,在一片黑暗里从书架上抽出几页手稿,借着刚刚丛云层里遨游出来的如水月色,润了润笔,在手稿末页提笔写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数载,已亭亭如盖矣……”
注:《项脊轩志》是明代文学家归有光的作品。
归有光,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世称“震川先生”。汉族,苏州府太仓州昆山县(今江苏昆山)宣化里人。明代官员、散文家,著名古文家。
归有光均崇尚唐宋古文,其散文风格朴实,感情真挚,是明代“唐宋派”代表作家,被称为“今之欧阳修”,后人称赞其散文为“明文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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