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

都城动乱,玄鸟当空。
国师说,玄鸟当空,这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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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玄武,改都城为玄武城,铲除异己,大封文武百官,意为君权凛凛不可犯。
晁凌云时年二十,他自己是个不学无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风流公子,时常出入酒楼,挥挥袖便将银子散发给迎上来的小厮、侍女,而自己又打一壶酒边走边潇洒去了。
说他不学无术罢,他又好舞文弄墨,写出来的文章狗屁不通倒也还像是那么回事;说他一无是处罢,他闲暇时练剑举弓,倒也能在世家公子中显摆几番。
这样的一个人,倘若流连烟花之地,恐怕早就被各世家大族摒弃唾骂,谁成想,他不但没有被扫地出门,反倒还引来众人的一片恭维。
为什么呢?
因为他有一个战功赫赫、替当今新帝打下江山一片的侯爵老爹——安宁候。
登基大典上,他被他老爹提着后脖颈去拜见新帝,穿着和武官们统一的黑金官服,只觉气氛严肃沉重。
深秋时节的花花草草皆落了满地,放眼望去只叫人心生悲寂,倒是玄武大殿周围的海棠花开得尤为茂盛,满目的赤红包围了整个宫室,一派的欣欣向荣。
文官在,武官在,皇亲国戚在,宫中神官亦在。
“帮皇帝老儿打江山的又不是我,何必让我赴宴呢,简直是多此一举。”
“不可胡言!”
寂静严肃的玄武大殿上,他被他老爹一踢屁股,猛地朝新帝行了个标准跪拜大礼。
新帝高高在上地坐在那方赤金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竟然掩口而笑:“无妨,寡人倒很是欣赏安宁侯幼子这般正直的做派。”
大殿上的人听出了新帝口中的讽刺,纷纷隐忍而笑。
晁凌云刚想张口反驳,被他的侯爵老爹瞪了一眼,于是只得悻悻站起身,拿着自己的笏板滚一边儿去了。
他站在他老爹的后头,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金官服,人人严肃而立,仿佛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笏板,而是一块稀世珍宝一般。
他暗中撇了撇嘴,听着皇帝老儿身边的大侍卫滔滔不绝地念着诸如“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大封六宫”、之类的话,心里只想着快些散朝,于是目光也悄悄地四处乱放。
这两列是武官,没什么好看的。
文官和神官都是清一色的圆领长袍,红衫紫衫,更没什么可看了。
无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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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晁凌云站着都要睡着了。
玄武大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整齐而有规律的车马声,似乎还伴着铃铛摇晃的沙沙声,于是那马车“笃笃笃”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到安静一片的大殿内,令人心中不免一动:哪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人不识相,新帝登基的日子竟也能迟到。
朝中的人忽地低下头来窃窃私语着什么,却听不清。
晁凌云心中的那根弦动了动,想着那也许是个迟到了的官员,说不定也会被当今皇帝老儿言语嘲弄一番……
想到这里,他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看戏。
门被两旁的侍卫缓缓打开,顷刻间,外界的日光映着门上复杂繁重的花纹,投射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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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苏情,误了觐见时辰,特来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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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位穿着白衣的人,肩背处背着一架古琴,长发垂落,系着白发带,似有仙人之态,品貌不凡。
晁凌云从未见过此人,只知道这人未穿朝服,未束发戴冠,甚至进来时也只微微一躬身,并不行礼,极其不合规矩。
但新帝只是略一点头,言语之中并未有什么不满:“琴师不必多礼。”
晁凌云目光落在那所谓“琴师”身上。
对于“琴师”二字,他被他老爹提溜着后衣领上朝时,曾听旁人提过几句——但也只是寥寥几句。
宫中的琴师据说是上古时期灵族的后代,精通琴艺药学,能医死人,肉白骨,因为这个,琴师被编入神官之列,与侯爵同位而侍。
可谓是开宫中之先河,也难怪那些王府侯爵们要多几句嘴,生怕这位素不相识的琴师夺了他们的权。
晁凌云看着那琴师,只见那琴师也不拘礼,顶着众人的目光,径自走入了神官之列。
这琴师还挺有个性的啊,晁凌云想。
琴师似乎感觉到什么,于是微微侧身回看了他一眼。
晁凌云立马收回目光,装作在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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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散朝,玄武大殿中恭恭敬敬立着的人悉数告退,只留一些要抱皇帝老儿大腿的武官在殿中。
琴师早早便退了朝。
晁凌云跟在自己老爹身后,上前与新帝攀谈,嘴里说着恭维之词,心里却想着找借口离开。
所幸皇帝老儿今日经历了晁凌云在朝堂之上的那番“大不敬”,现下也不太待见他,一心只同安宁侯谈着军机事宜,于是晁凌云脚底一抹油,飞也似地溜出了大殿。
他老爹反应过来,瞪了他背影一眼,却忙向新帝打着圆场:“犬子自幼不学无术,个性张扬,今日在殿中也是无心冲撞,让您见笑了,见笑了……回头,臣定关起门来,抽他个二十大板!”
“安宁侯倒也不必如此,”新帝笑笑,“凌云爱闹,随他闹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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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凌云快步溜出宫门,只看了一眼那高高的红墙砖瓦和伸出墙外的赤红海棠,心下便无端生出些许烦闷来。
——“晁小公子。”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他一回头,见是方才在玄武大殿中匆匆看过几眼的琴师,想到琴师位同侯爵,不可轻礼,于是便躬身回礼:“琴师大人。”
琴师略一颔首,抬步向前而去,并不同他多作攀谈。
真是清高啊。
晁凌云有些疑惑,他记得方才在散朝之时,这位琴师是第一个离开大殿的,怎地出来得比他还慢?
“琴师大人,琴师大人,”晁凌云跟上去,道,“您怎得出来这么晚?我方才见您是第一个退朝的。”
琴师微顿了顿,道:“我在宫门处多留了片刻。”
“为何?”此话一出,晁凌云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人家留不留关你屁事,初次见面怎能如此多嘴多舌。
琴师并未反感,只是停住,朝宫门处看了一眼,道:“往年的秋海棠都在七至九月开放,唯独今年,开得晚了些。”
今年的秋海棠竟是在十一月月初开放。
晁凌云忽然道:“琴师大人原来竟喜欢海棠?”
“一般,”琴师略有惊诧地看他一眼,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指微微一蜷,却立马恢复平静,“你为何这样问?”
“秋海棠开放时以红蕊居多,古时富贵人家常用来做院内盆栽,为升官发财之意,”晁凌云道,“我看琴师大人穿着朴素,不像是谋官之人,有些惊诧罢了。”
琴师看着身边找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男子,只轻轻一笑。
“你倒是好眼力,”琴师说,“我的确未想过谋求富贵,只不过这秋海棠花开之时,正是深秋衰微之际罢了。”
晁凌云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琴师神色温和,道:“上古时期,有位云游四方的诗人与心爱女子离别之时,那女子赠予他一盆秋海棠,遥寄相思,所以秋海棠又被后人称为‘断肠草’。”
“秋海棠竟还有这典故,”晁凌云低声说,“果然是我不学无术了。”
琴师微微颔首,唇角笑意不减。
晁凌云走在他身后一些。
琴师白衣如羽,墨发轻垂而下,微风吹落了一片秋海棠,顺着风向飘落在肩膀处,红与白相互点缀,竟像是即将要羽化成仙一般。
而他背后背着的古琴被白布巾包裹,墨色长发系着的白发带被风吹到了晁凌云脸上。
晁凌云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皇城外。
临别之际,琴师弯身上了马车——那马车不似安宁侯府中的金珠银珠那般奢华,只是朴素简单,檀木的车窗边缘坠着的白纱随风轻晃,车顶上的白羽流苏亦随风而招,连带着流苏下的风铃也沙沙作响。
晁凌云是骑马来的,他翻身上马,正要与琴师告别,却眼见地透过白纱,瞥见琴师刚放下来的琴。
似乎是一把七弦琴。
“琴师大人!”
琴师闻声朝前方的车夫一摆手,示意其不必急于驾车,后又撩开白纱,温和道:“何事?”
“万顷秋。”晁凌云一笑,目光落在那七弦琴上。
琴师愣了愣,低头一看琴,了然:“晁小公子也知晓此琴?”
“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晁凌云笑道,“我曾听一些文人雅士谈起过,此琴由冷檀木制成,琴丝亦是上等绝品。传闻先帝与已故的俪太妃恩爱有加,几十年前,俪太妃在世时善舞琴,先帝夸赞她的琴声‘非伯牙无可比’,将她入宫时带来的琴赐名为‘万顷秋’……”
琴师温和一笑,轻声道:“俪太妃琴声一绝,只是命途多舛,后因感染风寒,不幸而亡,先帝为纪念太妃,将‘万顷秋’收于玄武大殿偏殿内,作曲《忆故人》。”
晁凌云道:“琴师的‘万顷秋’琴身略旧,看似应当是俪太妃曾使用过的那把。”
“晁小公子当真是好眼力,”琴师温声说,“我出身灵族,自幼通习音律,先帝在时,曾召我进宫修补前朝乐府陈迹,将‘万顷秋’暂借予我……只是此后朝中政变,乐府内人四处逃窜,先帝被叛军所杀,我只得奉旨带琴出逃,无法物归原主。”
山河不复,都城被毁,民不聊生。
而后太子顶替先帝,穿上盔甲,同安宁侯从边关一路杀回都城,夺回了失去的江山。
这才有了今日的新帝登基。
“如此,也是琴师大人与此琴有缘了。”晁凌云道。
琴师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沉声道:“今日你我相谈甚欢,若是来日有缘再遇,我可抚琴一曲,权当结友。”
“那便甚好。”晁凌云轻轻一笑,朝琴师一挥手,策马奔腾而去了。
琴师放下车窗前的白纱,朝车夫一点头:“走吧。”
作者有话说
    我慢慢改文,争取2023年之前完结——(目前主要更新《亡罪》和《奔赴》,等这俩完结了,这篇文再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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