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尾声(上)

“邻居们之间,家里有人去世会送食物,家里有人生病会送鲜花,其他情况则送一些小礼物。怪人是我们的邻居。他送给我们两只香皂娃娃,一只不走的怀表和表链,一对吉祥币,还有我们的生命。可是,邻居间是礼尚往来的,我们从没在那个取东西的树洞里放过什么作为回报——我们什么也没送过他,这让我很伤感。”
楚煜走到病房门口时,正好听到顾知薇在给吴缺缺念书,听情节应该是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
“我也喜欢这本书。”楚煜轻声走了进去。
吴缺缺正在滴营养液,看着完全像是睡着了,很安宁的样子。
顾知薇捧着书站起来,回头看着楚煜,眼里一片死灰,她没有勉强自己笑,只是轻轻的点了下头。
这张脸还是漂亮的,只是少了那股令人心动的精气神。
缺缺完全夺走了她的光彩。
楚煜有点不忍心再看她。
两人相顾无言的站了会,又彼此心领神会的一起坐到了后面的长沙发上。
“这是缺缺的书?”楚煜看到书中画了不少横线,刚才顾知薇念的那段最后两个字,还被特意圈了出来,做了注解:很后悔,没有向邻居怪人表达善意。
看字迹应该是缺缺的,顾知薇的字就算故意写潦草,也不是这种风格。
“嗯。”顾知薇的目光怜惜的落在吴缺缺做过标志和注解的地方,指腹不停的摩挲着那些字迹:“我送给她的。我一直以为,她并不是真的喜欢这本书,只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才看看。”
“看得这么仔细认真,应该是喜欢的。”楚煜担忧的看着顾知薇:“一年前,第一次见缺缺的时候,突然大吐血,把她和楚兮给吓坏了。”
顾知薇目光迟缓的看了他一眼:“她没跟我说过。”
“我也是个病人,但我总希望身边的人,真的不要因为我而折磨自己。生病已经是件痛苦的事情了,如果……”楚煜有些说不下去:“如果你不好好的,缺缺还会自责。”
顾知薇摇头,目光绝望的看着病床上睡着的吴缺缺:“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楚煜有些不解。
顾知薇缓缓的弯下腰,脑袋趴在膝盖上,喃喃:“她不要我了。她不想再活了。”
每天,工作以外的分分秒秒,除非缺缺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否则,顾知薇没有一刻是真正安心的。
在国外的两年多,她根本不敢给自己一点空闲时间,所有的休息和放松,对她来说都是折磨。
经历了两年那样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被打磨的无坚不摧,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她无法面对的。
缺缺的病,她可以和她一起对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她可以毫不在乎;家人的不理解不认同,她也可以想方设法的调解缓和;就算面对整个社会的挑衅,她也没有发过怵。
可她就是从来没想过,如果缺缺不在了……
顾知薇拿在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的一颗心正在被千刀万剐,她不得不用力压住。否则,不用等缺缺病亡,她就会先五脏俱裂的死于非命。
可,就算她把身体按洞穿掉,也按不住疼痛。
顾知薇往侧边倒在了地上,四肢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
“顾知薇,怎么了?”楚煜慌忙跪在地上,想去扶起她,可不止从何下手。
顾知薇捂住眼睛在哭。
直到这一刻,她才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个坚强的人。她坚强勇敢,她无所畏惧、全都只是因为缺缺。
楚煜悲从中来,不知所措。
“再喝两口,给点面子。”胡维又往顾知薇面前的小瓷碗里,舀了两瓷勺粥。
他在熬完一个通宵后,眼睛都没合,看到楚煜信息时,他正准备出门,想买些新鲜食材回来煲汤给吴缺缺喝。
收到信息后,改熬了粥。
顾知薇在一顿歇斯底里的哭泣后,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得到了无所顾忌的释放,身心轻松舒坦不少。
胡维送来的粥,她也能喝下两口。
胃是个神奇的器官,饿了会有反应,饿过了头又会变得毫无知觉,可如果你丢点食物进去,招惹一下,又会越吃越饿。
看到顾知薇点头,胡维很高兴:“知道小虾妹的至理名言是什么吗?”
顾知薇看着胡维摇头。
“开心的时候要笑,难过的时候就哭。哭完一定要记得吃饭。”
那双雨后空山般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露出了笑意,像晨光乍现,又美又充满希望。
楚煜看到顾知薇不仅愿意吃东西,还破涕为笑,又欣慰又感动。
他望向胡维的目光里满是自豪,凡是他搞不定的事情,胡警官总能轻易解决。
“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有旁门左道的办法可以试试叫醒缺缺。”
“什么?”顾知薇赶紧咽下那口粥,急切的看着胡维。
“蒜蓉、麻辣、十三香点一桌子的小龙虾,我们在这里吃。”胡维偏了一下脑袋:“她鼻子很灵的。”
这是什么鬼主意。
楚煜连忙向顾知薇解释:“他开玩笑的,逗你笑笑而已。”
胡维:“我认真的啊!”
楚煜皱着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在别人这么难过的时候,说这种幼稚的玩笑话。
胡维乖乖的闭了嘴。心想,是你太不了解缺缺了,那丫头对吃的有执念好么。
让楚煜大跌眼镜的是,顾知薇居然迟迟疑疑的说:“那,试试?”
在病房里吃小龙虾,叫醒一个昏睡不起的人,这是病急乱投医么?
还没等到他们这么做,吴缺缺就已经醒了,在当天晚上的九点多,顾知薇已经累得趴在她病床前睡着了。
吴缺缺睁开眼睛的刹那,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悬崖边。不过,很快就发现不是,悬崖边除了万丈深渊,什么都没有。
而此刻,她眼睛里有影影绰绰的各种颜色,还有形状各异的轮廓。
她动了动,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呼吸时,心脏跳动的没有那么艰难了。
紧接着,全身所有的感受全集中到了胃部,天啦,好饿啊!
肚子很应景的咕噜噜叫了两声。
顾知薇动了动,眼皮开合了一下,又重重的闭上。
直起身子,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乍然看到吴缺缺瞪着双目无焦距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天花板。
顾知薇瞬间的错觉是,她在做梦,梦见缺缺死不瞑目了。
她惊悚绝望的伸手去探吴缺缺的鼻息。
这时,吴缺缺的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短暂的恍惚后,顾知薇清醒过来,欣喜若狂,她把耳朵贴到缺缺唇边,才能勉强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听清楚后,顾知薇趴在她身上又哭又笑。
五一长假第二天,楚煜带着楚兮掐着时间去了医院,果不其然,他们在医院门口正好碰上下班回来的顾知薇。
“好巧。”这次是顾知薇先看到他们从车里下来,她站在原地等了会。
“我哥掐着时间过来的。”楚家兄妹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楚兮礼貌的先打了招呼:“姐姐。缺缺现在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我去看看她。”
“好,这会她应该和程宸在一起。”
“我去找他们。”话还说完,楚兮已经走远。
楚兮对顾知薇始终保持着一种,梳离的敬意,尊重是尊重却远没有和缺缺那般亲厚。
“她虽然嘴上总嫌弃缺缺,但其实最喜欢和缺缺玩了。”楚煜满眼欣喜宠溺的望着她活力四射,轻快奔跑的背影。
顾知薇意义深长的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过来了!”
两人并排缓步往医院里面走。
楚煜收回目光,眼里的笑意沉了下去:“之前缺缺状态一直不好,我想着你应该也没心思去做其他事情,就一直没跟你说。”
顾知薇:“嗯,什么事?”
楚煜:“和那群记者打官司的事情你交给我吧。”
顾知薇停了下来。
邻居哥哥胡维,楚家兄妹,还有程宸和阿越,他们都是替她照顾过缺缺的人,如果可以,她会尽其所能的去回报他们。
这件事是她们自己的私事,不能倚仗着楚煜对她们的照顾,就把事情全推给他。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件事我想自己去解决。”顾知薇坚定自信:“只要缺缺好好的在那里,我可以处理好任何事情。”
楚煜点头:“我知道。但这次并不是为了你们。”
顾知薇不解。
楚煜:“那些爱心人士先不论,不管甘不甘心,以目前的法律,对他们能做的,最多也就是送个律师函,以示警戒。”
这点顾知薇早料到了,她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他们。
“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些记者,可又不仅仅只是他们,因为他们代表了社会的某个群体。如果你去起诉,那相当于个人对抗群体。但如果是以医院的名义去起诉,那就是一个群体对抗另一个群体,会更势均力敌,更有胜算。”
而且,以医院的名义去起诉,会得到更多明面上或暗中的支持,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的隐秘被那些记者挖出来博眼球,赚流量。
顾知薇沉思了片刻,还是有些迟疑,尽管楚煜说的都是事实。
“而且,这样对缺缺来说会更好些。”楚煜继续分析:“你去起诉,她免不了要被推到人前去。”
只这一点足以打动顾知薇,她不再坚持,由衷的向楚煜道了谢。
楚煜颇为自豪的笑起来:“这个事情,还是楚兮先想到的。”
她的将来不可限量。
顾知薇对楚兮的评价向来很高,只是性格使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这件事更是让她心服。至少,她就没有考虑到这个层次来。
已经进入五月,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晚,下午六点的天边依旧橘黄一片。
吴缺缺和程宸坐在那片残阳底下,围着石桌下五子棋。
“嗨,小魔女你来啦。”程宸远远瞧见楚兮正朝他们走来,向她挥臂招手。
吴缺缺回头:“她现在走路越来越有霸道女总裁的风范了!”
“嗯,就差鼓风机和BGM了。”
“还差个小跟班。”
两个人贼兮兮的笑起来。
“吴缺缺,听说你是饿醒的?”大老远的,楚兮扯着嗓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揭短。
程宸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活化石你要出名了。”
“呵呵。”吴缺缺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倒也并不介意:“这丫头就是和我不对付,嚎个鬼啊嚎!”
楚兮走进,在空着的那方石凳上坐下,看着桌面正在走的五子棋:“谁走的了?”
程宸扬起下巴:“缺缺。”
楚兮从吴缺缺面前拿起一粒黑子,放在了一个吴缺缺眼中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她想伸手捡回那粒棋子:“干嘛放这里啊……”
楚兮皱起眉头,啧了一声:“说你蠢,你又不承认。”
程宸连忙抬手隔开了吴缺缺,在另一处放了粒白子。
吴缺缺哼了声:“他巴不得你走错,他马上就要赢你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你来我往的走了好几步,原本吴缺缺以为楚兮下一步就会走入死局的棋,几轮博弈下来,居然险象环生的反守为攻,而且,势头越来越猛。
正当吴缺缺感觉自己的黑子要大杀四方的时候,两人莫名其妙停手了。
“怎么不走了?”吴缺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催促。
程宸一把抓起自己面前仅剩的几粒棋子,甘拜下风:“我输了。”
吴缺缺:“不是啊,你这里还可以走啊。”
楚兮嫌弃的看着她:“非得死透了才叫输啊,穷途末路就是输了好么!”
“这也没到穷途末路啊。”吴缺缺看着棋局,感觉还有很大的翻盘空间呢。
在楚兮爆发之前,程宸连忙摆手安抚她:“这货是这样的,满脑子浆糊,走棋只能看到下一步。要攻要守,完全没概念,输就算了,还每次输的狼狈不堪。”
“那你为什么还和她玩?”
“这不顾大神拜托我多陪她出来透透气么!”
她不就是棋差一招,输了几局么。
程宸夸大其词,吴缺缺不服:“我什么时候输的狼狈不堪啦。”
程宸笑而不语。
楚兮翻了个白眼:“吴缺缺,你每次输棋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好多地方都出现了漏洞,一粒棋子根本堵不住对方?就像一个木桶,同时破了好几个洞,你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先塞哪个?”
吴缺缺想了下,的确是这么回事:“要不然呢,不就是堵不住了才会输的嘛。”
楚兮居然耐心的和她长篇大论起来:“我们下棋呢,会事先想好,自己是要进攻还是防守。如果攻,那就势头凶猛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不攻,那就严防死守,步步为营。”
吴缺缺:“照你这么说,那谁都不用输了。”
“所以,高手对决,输赢都是分毫之差。像你这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攻又不会,守又守不住。一开始无头苍蝇似得毫无章法的一顿乱飞,等意识到危险,准备反击的时候,敌人已经兵临城下,为时已晚了。”楚兮敲了敲棋盘:“像这样势均力敌,只棋差一招的才叫输。说你输得狼狈那是给面子了,你完全是在被吊打好么。”
吴缺缺夸张的嚯嚯了两声:“说的好像你跟我下过棋似得。”
楚兮:“还用得着和你下么,刚才那半局棋就已经把你的水平暴露无遗了。”
程宸在旁添油加醋:“刚才小魔女一子帮你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下棋下不过程宸,说话也说不过楚兮。
吴缺缺:“下棋本来就是图个乐子,难不成我还得先去学个孙子兵法啊。”
“那倒不必。”楚兮笑笑:“你不是不承认自己输的狼狈嘛,我只是帮你认清现实而已。”
“谢谢啊!”
楚兮一边收子一边又安慰吴缺缺:“不过没事,蠢一点也好,不容易伤脑。”
吴缺缺:“……”
“哈哈哈哈哈!”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