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瑶晕染着黛色的纤细眉毛拧了起来。
“我想不至于!”她说,“你不要胡思乱想,等着她就是了。”
“可是……”
“再说我也不认为她会不想跟着你,依我看,她喜欢你喜欢得很,一般的狐仙对宿主,可远不会像她对你一样亲近,代表人物就是我和这小子。”她向后一指林熙,又指了指她自己。但我看到阿真悄悄地瞅了林熙一眼。“很多狐仙甚至都不肯在宿主面前显露真身呢,而她可是刚遇到你没多久便主动现身,甚至还会照顾你的生活。”
我说:“可是,我昨晚好像无意中说错了一句话……”
好在,谁都没有问起我究竟说错了什么话。青瑶只是淡淡笑了一声,神态很不屑一顿:“不必想太多,说错个一句半句话的算得了什么?你放心,她不会为这点小事就与你割席的!”
“附议。”阿真说,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目光十分真诚。林熙则递了一杯热乎乎的奶咖给我,又打开了一只小铁盒,用镊子夹出一小颗心形的巧克力,丢入了咖啡里。
我不解:“为什么要放巧克力?”
林熙微微笑道:“这是我自己喝咖啡的习惯,向热咖啡里加入巧克力,感觉会让咖啡变得更加顺滑哦,而且有一种浪漫感,对不对?来,用吸管搅匀了再喝。打起精神来,我相信玉仙姐只要解决了她的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大家的话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我低低地道了谢,林熙让我趁热把奶咖喝完,便走到一边,喂猫去了。我用吸管把那杯奶咖搅拌了一会儿,慢慢地喝着,但我心事重重,即便是香浓的奶咖,我好像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
只是没想到,陈玉仙这一走,就消失了将近半个月。
阿真先有点沉不住气了,向林熙和青瑶提出要去寻找陈玉仙,但青瑶只是摇头,说:“我们暂时就先听她的,再等一等看吧。如果三个月后,她仍没有消息,到时候即便你们不开口,我也会主动去找寻她的。”
年关将至,林熙要歇业几天,回本家去过年,青瑶和阿真也都要跟着他回去。临走前,阿真随口问我是不是也要回家,我眼尖地看到,林熙暗中向阿真使了个眼色,阿真便连忙转移了话题。
这一幕令我感到有些好笑。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的。关于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的这件事。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双亲因一场车祸而过世,只留下一笔少得可怜的遗产和一套狭小逼仄的公寓。说实话,对于那两人的过世,我没有难过太久,毕竟他们很少关心我,更多地是拿我当作出气筒罢了。至于那些亲戚,对我更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在双亲去世后的头几个月,有一些亲戚假惺惺地来向我表示关怀,说想收养我,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们不过是想借机侵占遗产而已,所以来一个我怼一个,一来二去,他们都对我有些忌惮,也就不敢再来招惹我。
所以一满十六岁,我便开始想尽办法赚钱打工,那笔遗产我尽可能不去动用。陈玉仙先前卖掉金子得来的钱还剩下几万块,在她临走前留下的信中,还叮嘱我不要不舍得花那些钱。但我也不愿碰那些钱,就让它们沉睡在卡里,我还是用我自己赚的钱满足日常花销。
拿着青瑶塞给我的几袋糕点,我向家中走去。
刚走进楼道,一楼江宅的门就忽然打开,江玥穿了一身软绵绵的奶牛花纹的家居服,面带笑意,向我招手道:“晓晓,咱们有好一阵子没联系了,进来坐会儿?”
是呢……我有些恍惚地想,好像自从陈玉仙走后,除了咖啡屋里的成员之外,我就没有和任何人主动联系过,徐梓陌好像给我发过几条消息,我也没看。我说道:“怎么我刚走到这儿,你就立刻开门了?时机抓得可真准。”
“是樱桃告诉我你来了。”江玥笑道。
我走进江宅,顺手递给她一袋糕点,她不肯要,笑着说:“我可不是为了拦截这个才把你留下的!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呢。”
我问江玥樱桃在哪里。而我话音还未落,我就看到樱桃从江玥的背后冒了出来,两只小手抓着江玥的衣角。
我有些惊讶:“你们已经缔结契约了?”
江玥点头道:“嗯,是在上周缔结的,过程很顺利呢。”
难怪我看江玥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像过去那般病殃殃的。但我有很多疑惑憋在心里,江玥显然也有话想单独对我说,只见她向樱桃一笑,问她能不能上楼去,“阿趴的笼子该打扫了。”
樱桃应了一声,轻快地跑上楼去了。
“阿趴是谁?”我问。
“是一只垂耳兔。”江玥笑道,“我哥在老街捡到的,大概是被之前的主人抛弃了吧,捡到的时候都快冻死了。我哥把它带回来给我养。”
她带着我参观一楼,说是由樱桃重新布置过的。
只见那些老旧的家具都经过了一番清理,仿佛焕发了生机,窗帘也换了,那些发黄的塑料门帘也都换成了崭新的毛绒款。江玥又带我到小院里看了看。上一次我来江宅时,小小的后院里还一无所有,如今却摆上了一套大理石的桌椅,还种了几棵树,树上挂着LED灯串,一打开就闪闪发亮,衬得小院如同仙境。
“怎么样?”江玥说。
我发出由衷的赞美,心想,看樱桃这么用心地创造美好家园,是当真想要将江家作为长久的居住地了。
江玥说:“樱桃还想搭个葡萄架,夏天可以坐在葡萄架下喝茶下棋。天一暖起来,那些泥地里总会杂草丛生,明年春天我打算把阿趴放出来,就散养在院里,让它自己挖洞玩吧,也可以除除草,据说兔子都是除草机。”
“你们是怎么下定决心要缔结契约的?”我压低声音问她。
“之前韩小卉的事确实让我们有些挂怀,”她坦诚,“但我和她彼此需要……将来的事怎样,我也不好说,但我会努力,不让她失望。”
樱桃把那只垂耳兔抱下楼给我看,原来是只蓝眼睛的白兔,十分可爱。看到江玥和樱桃相处如此融洽,我也放下了一桩心事。江玥想留我吃饭,我婉拒了,只说想回家补个觉。江玥拿了个牛皮纸袋给我,说是给我的礼物,我道了谢,也没心情看里面是什么。
我从下午三点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十二点。醒来后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啼笑皆非,心想这是什么鬼作息。肚子也开始咕噜噜地表示抗议,我便爬起身,去厨房里找出一桶泡面。在用电水壶烧水的时候,我听到从楼上传来像是男性重重走路和咳嗽的声音,脊背条件反射般地绷紧。
当陈玉仙还在的时候,我感到我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广阔,无论发生怎样的意外都不值得担忧,而如今,这个世界在我眼中却仿佛变得危机四伏,当我独自在家中,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令我心生不安。
我的手臂碰到了江玥白天送我的那袋东西。我把纸袋打开,发现里面是几只很粗的香薰蜡烛,还有一块有点儿香气的奇怪木头,标签上印着“雪松”两个字。我记得好像从哪里看到过,雪松木可以帮助人放松神经,香薰蜡烛一般也是用来舒缓心神的,难道江玥看出了我的情绪低落吗?
我把雪松木随手放在一张桌上,找出火柴点燃了一只香薰蜡烛,薰衣草和柠檬混合成的宁静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
三分钟后,碗里的面条已经泡软,我揭开盖子,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的一天夜里,我半夜失眠,也是爬起来找夜宵。当我一点点吃着了无滋味的泡面时,陈玉仙也拿着一双筷子走开,好奇地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我们的额头都靠到了一起,一缕幽香涌到我的鼻端。
“难吃。”她咽下一口面,评论道。
我说:“方便食品就是这样,不能指望太多啦。”
“以后由我来给你做夜宵得了。”她单手托腮,提议道。
我说:“用不着……”
她没再说什么,摸了一把我的头发就走开了。但后来有几次,当我夜里睡不着,起来寻找可以填肚子的东西时,她总会适时地从厨房里端出热腾腾的食物来,不是阳春面,就是炖得恰到好处的蔬菜鸡肉汤。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我望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砸在窗户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苍老了,有一种过了漫长的一辈子的感觉——就像韩小卉那样。
现代人努力奋斗一生,究竟是奋斗了个什么呢?我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碗底的面汤,心想。明明科学技术在不断发展,人们却好像活得越来越累!忽然我很不理解阿真为什么执着于人间,因为我是人类,才不得不在此地,如果我是狐仙的话,我觉得我一定会远离现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