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熟悉的字迹,尤清禾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阴冷,这种感觉与她们上次请动香火娘娘时别无二致。
娘娘来了。
可一向怯懦的她,此刻心中却没有半分恐惧,反倒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凄然笑意。
娘娘既至,她所行当可如愿了。
毕竟,那位娘娘说过,所求皆如愿。
不过,她还未确认,那位娘娘是否真那么神通广大。
毕竟事兹大小,跟陶宛溪的还是不同。她连忙低声问询:“娘娘在上,信女斗胆一问,您可还记得我们先前见过?”
话音方落,便觉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桃木尖在黄纸上划过,留下一个清晰的“然”字。
尤清禾心下稍安,果然是那位娘娘。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迟疑了。
等价交换,她请娘娘取人性命,自己又该付出何等代价?
怕是性命难保。
但这犹豫只停留了瞬息。
毕竟,在请动娘娘之前,她就已下决心。
“娘娘,”她深吸一口气,微弱的眸光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毅,“信女有一事相求。”
“信女,想求你杀一个人,不知可以吗?”
此言既出,四周阴风骤起,吹得满地纸钱翻飞。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急忙用另一只手按住被风掀起的黄纸。
她紧张地等待着娘娘的回应。
郗房星如今已非人身。
三年来,为人的那一面早已淡薄至极。莫说道德,她连寻常的情感也所剩无几。
她不在意善恶,不拘泥俗世伦理。无论人们向她祈求什么,只要付得起足够的由“缘”转化而来的功德,她便有求必应。
这只是一场交易。
世间的香火能力,从来都由凡人的运道转化而成,没有凭空而来的功德,自然也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负责达成,所有后果由世人自行承担。
因此,她心中从无负担。
很快,几个字迹显现出来:“所求皆如愿。”尤清禾顿时激动起来——上一次,娘娘也是这样说的。
她原还担心自己所求乃是取人性命,娘娘不会应允。
如今看来,娘娘当真超脱尘俗,无所顾忌。
若娘娘肯出手,那是最好不过。至少她不必亲手染血,父母也不必因有一个杀人的女儿而终生蒙羞。
“那人,是个作恶多端的凶徒。”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他害死了我的未婚夫,却仗着家势逃脱了应有惩罚。如今,他改名换姓,活得逍遥自在,怕是早将当年罪行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人,合该遭报应。他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不配活着。”
“信女恳求娘娘,取他性命!”
尤清禾一口气将前因后果道尽。
“娘娘,您除去此人,也是为民除害。”
对于鬼神而言,本不应轻易插手人间生死之事。
这与事情是正是邪并无绝对关系。
过度干涉,易被因果业力缠绕。
这是天地间的无形规则。
正义与邪恶,不过是凡人的界定,于红尘之外,并无绝对意义。
但郗房星只是助人如愿,她遵循的是“等价交换”的法则,主要业力不需她来背负。一切后果,皆由许愿者自己承担。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姓名,踪迹,时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关心。
尤清禾望着纸上的字,心头微震,细细思量——依娘娘的意思,竟是由她来定赵麒的死期与死地。
这般正好,既要报仇,自然是越快越好。
至于地点,本是何处都无妨,可她偏想亲眼看着仇人咽气。
她素来胆小,连死人都不敢瞧,可这人是害死文轩的凶手,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便是见了他的死状,她也半分不惧。
“信女要杀之人,名唤赵麒,原名赵麟。”茶肆里那张轻佻倨傲的脸在脑海中一闪,她沉声道,“他如今扮作官家子弟,日常多在城西一带流连。”
“时限只求越快越好,若能让信女亲见他毙命,便是最好。地点任凭娘娘安排,何处都可。”
尤清禾话音落,又慌忙抬眸追问:“娘娘,这些讯息可够用?还需信女再提供些什么吗?”
于郗房星而言,这些已然足够。她凝眸片刻,目标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
只要有足够的“缘”转化为功德,她便无所不能,再借灵玉之力,便能窥见所有关联。不过略作感应,前因后果便已了然。
这赵麒,确如尤清禾所言,是害死她未婚夫的元凶。
以凡人的是非定论,此人死有余辜。
可郗房星从不在意这些。在她眼中,从无绝对的善恶,唯有实打实的等价交易。
赵麒做过何等恶事,于她而言本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尤清禾能拿出足够的“缘”与“运”,化作她所需的功德愿力。
就在这时,尤清禾忽然觉出一阵虚软,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瞬间空了大半。
报仇的事,总算是落定了。
娘娘既已应下,想来定不会有差池。
只是这终究是一场明码实价的交易,她要取一人性命,又该拿什么来换?
她最惦念的,是自己会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信女,需付出什么代价?”
郗房星向来极有耐心,凡有问询皆会应答——因这般回应,也能为她凝来些许微薄香火。
她指尖轻引,便在纸上落了两字:福运,末了又添一字,成了相抵。
其意再明白不过:尤清禾要拿出与取赵麒性命等价的福运,两相相抵,方得成事。
尤清禾心头一沉,陶宛溪的遭遇瞬间浮上心头。不过短短时日,便横祸接连、重伤缠身、谤言加身,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福运相抵后的恶果。
万幸,娘娘并非直接取她性命,只是要拿同等分量的东西来换。
“具体要折去多少?娘娘可否明示?”
纸上只淡淡显了二字:未知。
无过往参照,她也无从定数。
尤清禾咬了咬唇,又问:“事成之后,信女还能活吗?”
笔迹再落,是三字:未可知。
此乃窥测未来,需耗香火推演天机。
纵使她心中清楚,这女子多半难逃死劫,可未来定数未显,郗房星便不会妄言。
“信女明白了。”
未可知,便尚有一线生机。
该问的皆已问尽,她再无半分迟疑,俯身叩首:“娘娘,无论要折去多少福运,信女只求赵麒伏诛。恳请娘娘,成全此愿!”
“交易已成。”
四字落纸,郗房星已感受到女子心中那股浓烈的愿力,足够抵偿此次因果。
她当即引动这由缘法与福运转化而来的功德愿力,为赵麒定下了那早已注定的未来——死于非命。
此番成事,耗去的功德愿力皆由尤清禾的缘法福运折抵,且事成之后,尤清禾还需亲来还愿,届时她还能再得一份应得的功德,依旧是从她的缘法福运中转化而来。
换言之,尤清禾此番,要折去的缘法福运,何止一星半点。
若是她亲自出手干涉人间生死,本不必耗去这许多功德,这些香火功德,足够她做许多事了。
可她偏不,她只做渡愿之人,不做执刀之手,从不会直接插手人间因果。
她只是助尤清禾达成心愿,为赵麒定下死期,而要取人性命的,从来都是尤清禾自己。
余下的,便只待因果轮转,时辰一到,一切自会顺理成章,自然发生。
尤清禾缓缓闭上眼,心中百感翻涌。
她知道,只要心愿得偿,大仇得报,文轩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安息了。
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漫上一阵无边的茫然,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大半,连呼吸都觉得虚软。
或许是她心底早有答案,自己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人一旦窥到了死期的影子,再看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连光影都似是淡了几分,没了往日的鲜活。
“娘娘大恩,信女没齿难忘。若信女此番尚能活下来,愿终身为娘娘效命,听凭驱使。”
郗房星未有半分回应。
一来,尤清禾折去了这般多的福运缘法,能否活下来尚且两说。
凡人的运数,本就只够护佑自身平安,她耗光了这护命的福运,日后便如风中残烛,基本再无生机。
想取一人性命,代价岂会轻松?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费分毫的奇迹。
二来,纵使她真的活下来,郗房星也不会差遣她做任何事。
那般做,便与她直接插手人间事无异,徒增业力缠绕,需万般谨慎。
“可有信女能为娘娘效力之处?若有,但请娘娘吩咐。”
纵使心中确有需人代劳之事,郗房星依旧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无。
“那…请娘娘归位。”
话音落,郗房星的气息便悄然散去,四下里那股沁骨的阴冷,也跟着一点点消融。
尤清禾指尖的冰冷触感,终于彻底消失——娘娘,走了。
可她依旧跪坐在原地,未曾起身。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里微微发颤,瞧着竟那般无力,那般孤零。
郗房星飘至残破神像前,缓缓没入底座那枚不起眼的灵玉——这是她生前最后握在手中的物件,是魂魄凝聚的根源,更是如今神魂的唯一依托。
鬼物本就为阳世所斥,若无执念与旧物牵绊,转瞬便会消散。
这山神庙的断壁残垣、模糊壁画,还有神像底座的斑驳纹理,皆留着她生前往来的痕迹,唯在此处,天地排斥之力才会稍减。
灵玉内是一方小天地,凡人诚心供奉的功德,会让这方空间凝实扩大。
此间是她的专属领域,意念所至景象随心,隔绝了外界对魂体的侵蚀,若无这依凭,她这缕孤魂早已散入天地。
这灵玉经香火经文浸染,又因她魂魄特殊,早已非凡物,而她也机缘巧合成了依附其上的“灵”,与灵玉浑然一体,替代了腐朽肉身。
郗房星在虚空中静立,心中思忖:功德渐积,这方天地也该有变化了。
只待明日尤清禾心愿得偿,她得那份应得的功德供奉,便可见分晓。
好在,无需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