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赵麒忽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满是冷汗。
他慌忙掀开锦帐,唤小厮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在房中漾开,映出熟悉的紫檀家具、墙上的山水画、案几上的青瓷花瓶。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倚回床头。
是被噩梦魇住了。
那梦太过真切,即便醒来,心头那股寒意仍未散去。
梦中,一片漆黑,似有声音在唤他。
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幽幽的,带着水溪,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在黑暗中摸索。
隐约见一个人影立在远处,身形模糊,衣袂湿透,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是那人影在唤他。
他一步步靠近,想听清那人在说什么。
终于,声音清晰了——
“赵麟!”
那是他原来的名字,己经许久无人唤过了。连他自己都想将这名字彻底埋进土里。
“不,我不是!我叫赵麒!”他在梦中嘶喊,转身欲逃。
却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湿滑,力气大得惊人,任他如何挣扎也甩不脱。
随即,一张脸凑到近前。
惨白的面容,被水泡得肿胀,发丝贴在额前,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正直勾勾盯着他。
“你可还认得我?”
赵麒惊醒。
他本以为自己早己将那段过往彻底埋葬,却未料,旧事竟会入梦来。
幸好,只是梦。
赵麟——这个名字,他己许久不曾想起了。当年父亲费尽周折为他改名,便是要他与过去一刀两断。
赵麒,取“麒麟”之祥瑞,意喻新生。
他也当真将自己当作赵麒,一个干干净净、前途无量的官家公子。
至于赵麟做过的事,与他赵麒何干?
可今夜,他才惊觉,无论怎样否认,那个名为赵麟的过去,始终如影随形。
“李文轩。”
他想起梦中那张脸的名字。
一个不识抬举的穷书生。
当年在北丘,李文轩不过是个寒门学子,竟敢当众揭发他赵家强占民田之事,还扬言要上告官府。
真是活腻了。
那时他才十七八岁,正是最张狂的年纪。
家中是当地首富,父亲与县衙里的老爷们称兄道弟,他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冒犯?
起初,他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那夜,他带着几个家丁,在李文轩归家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原本只想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从此闭上嘴。
可那书生骨头硬得很,被打得鼻青脸肿,仍瞪着眼说:“赵麟,你纵仆行凶,强占民田,王法不容!”
“王法?”他当时就笑了,“在北丘,我赵家就是王法!”
许是被那书生的眼神激怒,许是多年横行惯了,觉得一条贱命不值什么——他随手抄起路边一块镇纸石,后来才知是某户门前的石敢当,狠狠砸了过去。
第一下,书生额角见了血。
第二下,第三下……
他记不清砸了多少下,只记得那书生起初还挣扎,后来便不动了。家丁们吓得西散,只剩他一人站在血泊中,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沾满了黏腻的、温热的东西。
他才慌了。
但很快镇定下来——父亲说过,这世上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
他命家丁将尸身拖到河边,抛入水中,又布置成失足落水的假象。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可那书生手里,竟死死攥着一枚玉佩——是他平日佩戴、前几日不慎遗失的那枚。
证据确凿。
父亲花了大把银子上下打点,最后案子以“酒后争执,误伤致死”草草了结。他在牢里待了不到两年,便“因病保外”,举家迁离北丘,来到金陵。
起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一条人命而己,何况还是个挡他路的穷书生。
可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来到金陵这官宦云集之地,他才渐渐明白——身上背着人命,终究是洗不掉的污点。
父亲为他捐了个监生,盼他走科举仕途。
可每每与人交往,他总疑心对方知晓他的过去;见到衙役官差,更是心中发虚。
父亲为他铺的路,他走得战战兢兢。
如今在金陵,他是赵麒,是官家公子,前程似锦。
可若当年之事被翻出来,赵麒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他摸到枕边的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气味冲上脑门,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今夜这梦,实在蹊跷。
“来人!”他扬声道。
守夜的小厮慌忙推门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备纸笔,我要写信。”
他得给父亲去封信,问问北丘那边,近来可还太平。
三日后,回信到了。
赵麒几乎是抢过小厮手中的信笺,指尖微颤地撕开封口。父亲的字迹依旧刚劲,只是落笔处略显潦草:
“吾儿麒览:
来信收悉。北丘一切如常,田宅佃户皆安,勿念。
汝既入金陵,当谨言慎行,勤勉向学,莫要耽于玩乐,更勿胡思乱想。
昔年旧事,尘埃落定久矣。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勿要自寻烦恼,庸人自扰。
家中诸事有为父操持,汝只管安心。银钱若有不敷,可再使人来取。
父字”
信很短,避重就轻。
赵麒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父亲让他“勿要胡思乱想”,让他“莫要自寻烦恼”,却对“那件事”只字不提,更未说北丘是否有人再提起李文轩。
“尘埃落定久矣?”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底那股不安却愈发鼓噪。
若真已尘埃落定,为何他夜夜难眠?
为何那水鬼般的影子总在梦中纠缠?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迹,直至化为灰烬。
仿佛这样,就能把不安也一并烧掉。
然而,当夜,噩梦更甚。
不再是模糊的水影和呼唤。
梦中,他清晰地站在北丘那条河边,河水腥浊,月光惨白。
李文轩就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背对着他,浑身湿透,长发披散,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赵麟……”那声音不再模糊,嘶哑而清晰,带着河水的回响。
赵麒想逃,双脚却像被水草缠住,动弹不得。
水中的“人”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比前几日梦中更加清晰、更加腐烂。
被水浸泡得肿胀发白的皮肤,眼眶处是两个深黑的窟窿,却有冰冷的视线从中透出,牢牢锁住他。
“你忘了?”李文轩或者说,那像是李文轩的东西扯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怪异至极的“笑”,“我可没忘,我的玉佩,还在你那儿吧?”
赵麒惊骇地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枚湿漉漉的玉佩,正是当年李文轩紧握不放、最终成为证物的那枚!
冰冷滑腻的触感无比真实。
“啊——!”他惨叫着惊醒,汗水浸透中衣。
窗外,仍是沉沉黑夜。
他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直到天明。
晨光熹微时,才勉强合眼。却又陷入更碎片、更诡异的梦境:忽而是当年家丁狰狞的脸,忽而是河水中沉浮的惨白手臂,忽而是公堂之上,那枚玉佩被高高举起……
如此反复数日,赵麒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眼窝深陷,眼下乌青,白日里精神恍惚,茶饭不思。
书房里那些圣贤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厮们私下议论,公子怕是中了邪,或是犯了什么阴债。
这日午后,赵麒勉强在书房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忽觉一阵阴风穿堂而过。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墙壁。
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山居秋暝图》,是某位附庸风雅的官员所赠,笔法寻常,他平日并不在意。
可此刻,画中那溪流之畔、秋林掩映的茅屋旁,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赵麒心跳骤停,猛地坐起,死死盯住那幅画。
人影背对画面,立于水边,身形瘦削,衣衫样式,竟有些像读书人穿的襕衫。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再定睛看去——人影还在!而且,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能看出是个男子的背影。
“谁?!”他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带着回响,显得格外尖锐。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赵麒额上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缓步走到画前,凑近了仔细看。
墨迹淋漓,确实是原先那幅普通的山水画。那“人影”所在的位置,不过是几笔墨色稍浓、偶然晕染形成的树影轮廓。
“错觉,连日没睡好,眼花了。”他低声安慰自己,却不敢再看那画,匆匆移开视线。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那“人影”却仿佛在他心里扎了根。无论他是在书房读书、用饭,还是无意间瞥向那面墙,总觉得画中那个模糊的背影在看着他,甚至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转过身来。
恐惧如同冰凉的藤蔓,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第三日傍晚,赵麒终于无法忍受。他命小厮将画取下。
“公子,这画你想挂在哪里?”小厮不解。
“烧了。”赵麒声音干涩,“看着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