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如愿

香火娘娘,实现了她的愿望。
她的仇人,以这种突兀而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她的面前。
那么“等价”的代价呢?
娘娘所要的“还愿”,是否马上就要降临到她身上了?
尤清禾僵立原地,望着河水中那具渐渐不再动弹的躯体,脸色惨白如鬼,眼中交织着大仇得报的恍惚、深切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
河畔,人群的惊呼、尖叫、奔走声嗡嗡作响,愈发衬得她心头一片死寂。
陶宛溪注意到尤清禾的异样,忍着溺水后的虚弱与刺骨寒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那具刚从河中捞起的尸身。
尸体原先是面朝下浮着的,被衙役和热心乡民用竹竿拖到岸边时翻了过来。此刻那张青白浮肿的脸正对着天空,被水泡得几乎变形,但依稀可辨五官。
尽管面目肿胀,陶宛溪还是心头一跳,认了出来。
是赵麒——或者说,是赵麟。
毕竟这是个背负人命、改头换面的凶徒,哪怕只在茶肆有过一面之缘,她也印象深刻。
一股混杂着惊骇与恍然的寒意从心底窜起,让她浑身发冷,牙齿轻轻打颤。
“清禾妹妹,是、是你吗?”她声音发紧,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尤清禾转过头来,面色比陶宛溪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扑簌簌落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无需言语,陶宛溪已然明了。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赵麟偏在她俩途经河边时“失足”溺毙?
偏在尤清禾决意复仇之后?
一切,皆非偶然。
能如此安排、并让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在无挣扎痕迹下溺亡的,绝非人力可为。
她明白了。尤清禾终究还是与香火娘娘做了那桩交易。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对不住,陶姐姐,我当真不知会连累你至此,我…”尤清禾哽咽难言,紧紧抓住陶宛溪湿冷的手,指尖冰凉。
陶宛溪摇了摇头,神情复杂难言,却并无责怪之意。她此番遇险,虽与赵麟之死同处一地、时间相近,显得蹊跷,但终究是她自己心神恍惚、踏空落水。
这或许仍是与娘娘交易后,“福缘”折损、厄运缠身的代价。
她的惊吓与风寒可以慢慢将养,可清禾妹妹呢?
那交易,可是明明白白的“等价”。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是收到消息的衙役赶到了现场,随后郎中也被请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赵麟的尸身用草席盖上抬走,又将几乎虚脱的陶宛溪搀扶到附近的医馆。
尤清禾一路紧紧相随,寸步不离。
赵麟被送到义庄,经仵作查验,确系溺亡,死亡时间约在今日卯时前后。除溺水表征外,身上并无其他明显外伤或挣扎抵抗痕迹。
而陶宛溪,则因呛水受寒,兼之惊吓过度,需在医馆静养数日。这已是她短时间内,第二次住进医馆了。
金陵府衙接手了这起溺亡案。
赵麟的身份很快被查明:原北丘县乡绅赵家独子,本名赵麟,三年前因牵扯一桩“误伤致死”案举家迁至金陵,改名赵麒,捐了监生,平日居于城西宅院,与金陵官宦子弟有些往来。
据其宅中小厮供述,赵公子近来精神恍惚,夜不能寐,常做噩梦,自言见到“不干净的东西”。
案发前几日,更是行为怪异,曾烧毁一幅旧画,后又自言画作重现,情绪时而无端暴怒,时而恐惧哀求。
案发前一晚,他曾收到北丘家中来信,阅后神情更为不安。
衙役勘查赵宅书房时,发现数处异样:地面有未干的水渍,但门窗紧闭,并无漏水;墙壁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暗色痕迹,似被反复擦拭,隐约透出铁锈色;最蹊跷的是,在书案抽屉深处,找到一幅保存完好、却明显被水渍浸染过的旧画轴。
画中所绘,竟是北丘河畔夜景,一人俯卧水边,另有三人在侧,画角题有“戊戌年秋,北丘河畔,夜寒如水”字样。
戊戌年,正是三年前李文轩“失足落水”之年。
经曾在北丘赵家做过事的旧仆辨认,画中俯卧者衣着身形,竟与当年溺毙的书生李文轩有几分相似!
而那三个站立的人影,衣着则颇似赵家豪仆。
此画一出,结合赵麟近来的异常,不由得让人将两桩“溺毙”案联系起来。
莫非是旧事重提,冤魂索命?
仵作再三验看,赵麟尸身确无他杀痕迹。
其最后出现于河边,亦有早起的菜贩远远瞧见,言其独自一人,神情恍惚,沿着河岸徘徊良久,最终消失在一处芦苇茂密的河湾后。
现场足迹混乱,但经仔细辨认,确只有赵麟一人的新鲜足迹走向深水区。
似乎所有线索都指向赵麟是因内心煎熬、恐惧缠身,最终选择在其曾害人性命的同类方式下了结自己。
此推论看似合理,但办案的捕头心中仍有疑窦:若真是良心发现、悔惧交加而自尽,为何偏偏在迁来金陵、安稳数年后?
又偏偏在苦主亲属尤清禾来到金陵、且似乎认出他之后?
衙役随即发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巧合”:几乎与赵麟溺亡同时,在同一段河道上游不远处,亦发生一起女子落水事件,幸被路人救起。
落水者名陶宛溪,乃本地绣娘。
而当时与她同行、并大声呼救的,正是尤清禾——三年前北丘溺毙书生李文轩的未婚妻,亦是赵麟所害之人的亲眷。
更巧的是,据查,尤清禾近来曾数次出现在赵麟常去的茶肆附近。
一连串的巧合,让办案经验丰富的捕头不得不怀疑: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尤清禾是否有为未婚夫复仇的动机与嫌疑?
衙门立刻传唤尤清禾问话。
公堂之上,尤清禾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她承认自己认出了赵麟即是当年的赵麟,亦坦承对赵麟怀有深仇。
但当被问及赵麟之死是否与她有关时,她只反复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害人致死,自有天收。”
再问细节,她便闭口不言,神情间并无杀人者的慌张,却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静与淡淡的悲凉。
捕头觉得她定然知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可彻查之下,却发现尤清禾根本没有作案的条件与时机。
案发前后,她行踪明确,有多人作证。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令一个男子在无伤无缚的情况下自行溺毙?
又如何能几乎同时令陶宛溪在上游落水。
后证实陶宛溪落水处河岸确有青苔湿滑,乃意外。
最终,虽疑点重重,但苦无实证,且赵麟身上及现场确无他杀痕迹,府衙只能将此案暂定为“投水自尽”,动机或与旧案心结有关。
至于那幅诡异的旧画,则被当作赵麟心魔的佐证归档。
此事虽未公开详述,但“赵监生乃当年北丘命案真凶,如今冤魂索命,投河自尽以偿命”的传言,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金陵城中流传开来。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称奇,更有人拍手称快,言道“天道好还”。
唯有赵家父母,接到噩耗后匆匆从北丘赶来,悲痛欲绝,坚称儿子绝无可能自杀,定是为人所害,甚至暗指与尤家有关。
但无凭无据,府衙亦无法受理,只能好言抚慰,让他们领回尸身安葬。
医馆厢房内,尤清禾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碗。
窗外天色向晚,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静静地坐了片刻,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清泪。
三年了。
她的文轩,似乎终于等来了一丝迟到的公道。
害死他的人,终究以类似的方式,葬身水底。
她将这个消息,托人辗转带给了北丘老家李文轩年迈的父母。
回信中说,二老闻讯,对着李文轩的牌位哭了许久,母亲喃喃道:“轩儿,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虽然逝者已矣,但仇人伏诛,或许能告慰那含冤的魂灵,让他得以安息。
尤清禾偶尔会走出医馆,在附近茶摊稍坐,便能听到市井间的议论。
人们谈及赵麟之死,大多唏嘘“报应”,鄙薄其当年恶行,对其“自尽”并无多少同情。
听着这些议论,尤清禾心中涌起一丝苦涩的慰藉。
这或许便是赵麟应得的下场。
即便死了,亦被唾弃,因为人心深处,自有公义。
只是这公义,来得太迟,代价也太重。
这几日,她心境奇异地平静。
仿佛了却了最大的一桩心事,悬了三年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无论将要面对何种“等价”的代价,她都觉得,值得。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赵麟如此,她亦然。
只是,她心中对陶宛溪的愧疚,日益深重。陶姐姐那般真心待她,为她担忧,她却因一己私仇,间接令陶姐姐屡遭厄运,此番更是险些丧命。
虽然并非她本意,可若无她与娘娘的交易,陶姐姐又怎会卷进这诡异的漩涡?
尤清禾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床榻上仍在昏睡的陶宛溪脸上,眼神温柔而坚定。
“不知我还有多少时日,余下的光阴,便好好守着陶姐姐吧。权当……是为我自己赎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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