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宛溪和尤母告别之后,就离开医馆,回到了那个小院。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习惯了往日的热闹,如今冷清得让人难受,来到书案前坐下,犹豫了很久,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卷竹纸。
娘娘已经让她如愿了,救回了清禾的命,但没有让清禾醒过来。
让死了的人重新活过来,需要的功德不少,陶宛溪根本付不起那么多,所以香火娘娘就提议了另一个办法,于是乎,她成了娘娘的祝使……
也许说灵媒或者人间行者更贴切一些。
这还是娘娘告诉她的名字。
从今以后,她必须听娘娘的差遣,为娘娘做事,过几年,也许能攒够所需的,然后换来清禾真正醒过来。
毕竟,想请娘娘做任何事,都需要交换。
就算她是祝使,也一样。
郗房星当时还记得陶宛溪当时还问:“娘娘,娘娘,能否赊账——”
郗房星:……
你看我像是有赊账的能力吗?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也只是个差不多比孤魂野鬼好一点的罢了。
一个人的福缘功德不是永远不变的。
人做好事,可以积德增福。
人做坏事,福气就会减少。
陶宛溪是她的祝使,等她吸收的愿力越多,她也可以受益,她现在的福缘因为祈愿没有多少了,但也不太会突然遇到大祸,她的这个身份,也算是对她实现了一种保护。
郗房星看她提起笔,准备在竹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这是给她的第一个任务:让世人知道她的存在。
首先得写下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以她自己的经历为本,写下关于香火娘娘的异闻。
陶宛溪:……
肯定不能写下全部的信息,而且对娘娘也不能夹带私货。说怨也不能说怨,主要还是自己的贪心导致这一切。
郗房星满怀期待地看着陶宛溪下笔,不知道自己在她的笔下是怎样的,等到她出场时,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形象。
行吧,她想有情也没什么用。
然后愿望实现的时候,她形象在陶宛溪心中变得高大魁梧起来。
好吧,她也是可以跟这个词挂上钩了。
笔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封好。她总觉得,自己此时做的事,也许会给这世间引来一些想不到的变化。
那是可以满足人心愿望的香火娘娘,她可以不分善恶,可是向娘娘许愿的人,可就不一样了,肯定会有善恶交加的人来。
若是有人想用此来作恶的,她也算助纣为虐的一方。
虽然不是所有人看了她的故事就会相信。
但只要有人深信,并且照着故事里的法子,因此招来祸事或者沉沦下去。
那缘由,就是从她笔下开始的,可是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好本分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对自己说:“就算没有我,也迟早会有别人因为缘分‘请’动娘娘吧?”
“人都是有欲望的,娘娘的名号迟早传开,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在这里,不过让这一切提前了一点而已。”
她写下最后一句,把竹纸卷起来,做完这些,她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软软靠在椅背上,这世间,也许会因为香火娘娘的出世,变得有些不一样,但这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郗房星能察觉到陶宛溪写完故事之后的不安,但她可不会让陶宛溪就此停下,故事写出来还不算完,还得传出去,彻彻底底的传出去。
不过陶宛溪一个年轻女子,总不能跑到街上逢人就说,那样子跟疯子没什么区别。
郗房星想了一下,用灵识扫过金陵城中的街巷,然后她注意到了一处茶楼,里面有很多说书先生。
她心里有了主意,陶宛溪面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枚小巧的神女雕像,其余跟庙里的都差不多,只不过它眉间的一点红,是竖起来的水滴状,似正似邪。
郗房星想让陶宛溪去打造类似的木偶,她可以将灵识附身在上面,只要有人需要,就回去带回去供养。而她的名声传出去,就得找个听众多的,带传播效果的,这无异于只能寄托给说书一项。
让可以讲这个故事的来,绘声绘色不比等人来找的强?
第二天,晨光微亮,郗房星从空间里苏醒过来,她最近很少在人前显形。
做人忙碌也就罢了,做鬼也不能太频繁地去寻香火,人间的繁琐事太多了,大多都是举无轻重的东西,对她这种刚穷人乍富的游魂来说,消耗不起。
不过今天,也要看看给陶宛溪的任务,做得怎么样了。
她的灵识可以附在那枚给陶宛溪的木偶小样上,系在腰间,从木偶上,眼前景象就像实感一样在她眼前荡开,方便了许多。
陶宛溪找了几个木匠,让他们纷至雕像,看谁的形似就用谁的。
此一招很管用,陶宛溪本来想用便宜实惠的,刚拿到手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咳嗽。
陶宛溪抬眼,各路木匠低眉做事。
拿起那个雕刻精致堪比一比一还原的,耳边传来一声舒叹。
陶宛溪:……
看来娘娘喜爱哪个一目了然。
她只能忍痛订下这一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袋,立马就变得瘪瘪的。
不肉痛是假的,可如今受限于人,不服不行。
金陵城西,有一家靠着河的茶楼。
二楼人声有点吵。
陶宛溪坐在角落里,几天前,她注意到这家茶楼每天的说书先生都不一样,第一天的姓柳,是个穷书生,为了糊口才来说书。
可他心气高,总爱讲那些才子佳人、书生中状元的老套故事,听的人很少,茶楼老板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然后第二天的姓齐,算是长相风流,以前做什么的避之不谈,他讲得比上一个丰富些,内容多了一些修炼千年的狐妖、女鬼、河妖看不上富家公子,只爱身无旁骛的穷书生。
这次听的人多,但效果一般,来茶楼喝茶的也不止穷书生,跟白日做梦的,老板想要挣钱,就必须面向更广。
第三天的说书者说自己姓涂山,叫姓便好,长得比较秀气,陶宛溪一眼看出她耳上不甚明显的环痕。
她说的跟前者都不一样,讲得是些女子替弟进京考状元,最后卷入朝廷身不由己的故事。周身也有数几蓝颜知己,这故事引得金陵好几个贵妇频频侧目。
效果比前者不错,只是难以推向大众。
酒楼老板只看银俩谁给更多,这天下午,涂山又讲了一段落难小姐遇仙记。
底下没什么人听,只有几个忠诚的夫人在守着,贵夫人也就是图一个新鲜,久了也就不来了。茶楼老板摇头叹息,难道就没有难两全的吗?其实他听不出来谁好谁坏,只看挣钱效应,他想要酒楼火爆,财源滚滚来,怎么这么难?
涂山说完,就对酒楼老板说,今天的说完了,钱应该攒够了,也该走了。
酒楼老板排出两大枚铜板权当她今日的赏钱。涂山神色动了动,今天人来的少,但贵夫人一向大气,按理说不该这么少。
她嗫嚅嘴角,看着四周的奴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酒楼,涂山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陶宛溪从酒楼里出来。
她走过去,声音轻柔地说:“涂山小姐,请留步。”
涂山回头一看,是个清秀的年轻女子。她的防备稍微消了一点,但还是带着疑惑问:“这位姐姐,可是有什么是吗?”
陶宛溪微微一笑:“方才听小姐讲故事,觉得很好。只是现在人心浮躁,也许需要一些更新奇、更贴近人心里所需的传说,才能吸引人。”
涂山:“新奇?莫非因为姐姐有什么好故事不成?无非是狐妖精怪,老生常谈罢了。”
陶宛溪:“我说我这里有一则异闻,是大众未能见过的,涂山小姐可曾赏脸一听?”
涂山:“我又凭什么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那几个书生派来搞我的。”
陶宛溪:“……有戒备心也是好事,但不妨一看,你我同为女子,我在座下听了许久,要想为难你,直接揭发你是女儿身不是更加直接?”
涂山一想也对,但对陶宛溪也没什么好脸色。
索性天色还早,不如听听也无妨。
“拿来瞧瞧。”
“这是我幼时在家乡听来的古老传说,关于一位‘香火娘娘’。小姐先拿去看,如果感兴趣,觉得还能讲,明天午后,我还在这里等您,再跟您细说后面的。”
陶宛溪从袖子里拿出手册。
涂山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闻见墨香,心里动了一下。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她就点点头,“这样好了,我明日不在这家酒楼,我换一家。”
陶宛溪:“好。”
约定了时间,两人分开。
郗房星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
她选的人,希望不要让她失望。
陶宛溪回去后,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放着大把的小像。
别的颜色都很崭新,只有中间的颜色深一点。
她先用清水洗了手,用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红红的血珠,轻轻抹在神像眉间的朱红水滴上。
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变得更清楚了。
她能感觉到,娘娘的视线正落在这里。
这是娘娘赐给她的工具,其他的差不多也是。
靠着这个小像,她能和娘娘建立更稳定的心神联系。
她也可以把娘娘偶尔赐下的一点功德存起来,用来保护自己。
激活它,需要用自己的血来做引子。
她对着小像碎碎念说了今天和涂山见面的事。
郗房星:……
她们见面的时候她也在呢,大可不必。
算了,随她高兴吧。
陶宛溪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那股若无若有的感觉,落在没有其他人在的院子,安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