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换成了一家茶楼。
涂山早早就到了,眼睛里似有血丝,一看到陶宛溪,态度跟昨天截然不同,“姐姐,还未能问你姓名。”
“你这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里面的那些诡异的事,我从没听说过,这个所求皆如愿,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陶宛溪看她眼里兴奋的光,就知道她已经看过了。
“我姓陶,名宛溪,”而后,从容地坐下:“不过是乡野间的传说,涂山你看,觉得能讲吗?”
“能讲,我觉得可以试试,”涂山说,“特别是三次许愿,每次都节节高升,但每次都要付出相对的等价,让我不由沉浸其中,真想过这世间要是有这么一位娘娘的出现就好了,可看故事最后变成了废人,我才惊出一阵冷汗。”
陶宛溪苦笑,她只是看未能经历,这都能一身冷汗,那真要经历过,还不一定会怎么样。
涂山似是没看出来她的异常,自顾自的说:“只是故事里求娘娘的方法,记录地这么详细。你说,会不会真有这样的事?”
陶宛溪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的表情。
本来可以一笔抹去,但她也要为娘娘做事。清禾昏睡不醒,她跟娘娘绑在一条绳子上,只要她不再去求,娘娘强大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陶宛溪:“看你怎么理解咯,传说而已,信就有,你只管讲就行,如果能引起一些议论,那就是这个故事的价值了。”
她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说:“这是娘娘的一些小像,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你说书的时候放在桌上,也许能增加一些气氛,说完记得还给我就是了。”
涂山好奇地接过,看到小像愣了一下。
“这小像好看,看起来亦正亦邪,有这个东西在,更添三分真实了。
要是有人想要,你打算怎么卖?”
陶宛溪:……
完了,忘了问娘娘怎么定价了。
涂山说完,就见陶宛溪不动了。
涂山感受到一阵耳畔的风,抬眼望见窗口是关紧的,说:“不卖也可以的。”
陶宛溪:“不,要卖。”
刚刚娘娘来了示意,似乎体谅她掏钱不易,让她随便定价,反正名声传出去,旧方法跟新方法都能用。
“你就看谁看中了,可以拿走的话,就给力所能及的银钱吧。”
涂山说:“好。”
于是,当天下午,她就在茶楼里开讲了香火娘娘异闻录。
涂山本来就有些口才,又被这个新奇诡异的故事完全吸引住了。
讲得活灵活现,把故事里那个主角怎么听说传说,怎么在得到神谕,又怎么为了一切、为了钱财、为了挽回败局一次次许愿,最后在一次又一次的里,再也爬不起来。
特别是讲到所求皆如愿的时候,还有每次实现之后,那些看似巧合、其实必然的霉运一个接一个地来,最后故事的主角在悔恨中摔断了腿,苟且残生的时候,台下的听客没有一个人出声。
有说吓人的,也有感悟说,第一次尝到甜头跟苦头时,就该收手的,贪得无厌不会有下场了。
涂山总结说:“所以说啊,这香火娘娘,确实有些,可以帮你了却心愿,却也要你付出相应的等价。而这代价吗,往往是各位的福运。
诸位,故事总归是故事,但其中的道理,希望各位想一想:这世上,还有这么灵验的神吗?这么灵验的背后,是不是埋着更不同的陷阱,还请诸位好好想想。”
郗房星附在小像上的灵识,从头到尾听完自己的故事,到最后那番话,也看到了茶楼里听客们那惊怕又忍不住好奇的心思。
这涂山倒还有些小本事,陶宛溪的只是给了文字,而她把这些文字吐的活灵活现,引人入胜,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等它生根发芽了。
茶肆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议论声响了起来。
茶肆里安静了一下,议论声响了起来。
有人说:“这故事听着怪吓人的。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另一个人说:“不就是编的,哪有什么香火娘娘?要是有,庙宇早就到处都是了。”
又有人说:“不过说得在理,福祸相依,哪能平白得到好处?”
还有人说:“只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净手焚香,心诚默念……不会真有人去试吧?”
旁边的人接话:“试试?你没听结局吗?有哪个是好下场的?”
也有听客说:“我看这故事好,比那些才子佳人带劲。涂山先生,明天还讲这个吗?有没有别的关于这位娘娘的传说?”
这是涂山第一次受到这么多的反馈,看向角落里的陶宛溪。
得到陶宛溪的点头,才说:“那明天继续,我还没有说完,你们只管来便是。”
郗房星对陶宛溪做的事还算满意。
通过涂山的妙口,把这个故事传出去,只要主人公的后果是悲剧的,那就不算传递不良思想。这样不会显得太刻意,从而会被官方盯上。
说书也反复说不要试,可能会勾起一些走投无路的人来,但世上的人大多多疑。
也可能会有招来反骨的,越不让做越想做的。郗房星也是很乐于见这种人自讨苦吃的。
如果直接说娘娘慈悲广济,反而没人敢信。大家会觉得是从那个旮旯角的邪祟。
但是把有风险摆在明面,它的可信度反而会上升。因为这想法符合人性。
摆在明面上的小像,有好奇者想要买下,拿去时却纹丝不动,这说明什么,说明与娘娘无缘。虽然不信的更多,但听书的觉得弄这些出来增加可信度,也算茶肆有心。
小像把茶肆里的声音和听客的反应,传了回来。
郗房星听的出来那故事确实激起了一些动静,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当作怪谈,听过就算了,但总有一两个心思活络、或者处境艰难的人,会把那个召唤的法子记在心里。
她的名声刚刚立起来,需要耐心等待。
陶宛溪做得不错。
她懂得借助市井的渠道,懂得把握人心。
更难得的是,她虽成了祝使,却没有滥用这个身份为自己谋好处。
她听话,认真做着每一件自己该做的事。
郗房星想起一句话:坏名声也是名声。
只要香火娘娘的名号开始被人提起流传,不管一开始是当成什么,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现在的神力,经过尤清禾还愿和陶宛溪的转化,大约有两份功德。灵体稳固,可以算游魂里比较强的了,但离真正的仙神还差得远。
长时间用灵识去看人间,对她也是负担。
正准备回去温养,一丝愿念被她捕捉到了。
那愿念里,模模糊糊地呼唤着香火娘娘。
虽然微弱,却很清晰。
郗房星心里想:“这么快就有人诚心到这种程度,试着来呼唤了吗?”
看来,陶宛溪撒下的种子,比她预想的发芽要早一些。
也罢,且去看看,这第一个主动顺着故事找来的祈愿者,求什么,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她的灵识,朝着那愿念的源头过去。
结果去了,发现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孩。
这小孩大概七八岁左右,去茶馆是跟着在茶馆做工的母亲一起去的,偶然听书听的入迷。
等到有人去拿那所谓娘娘的小像,好多人都拿不起来,但她不一样,她能拿起来,台上说书的也说她看着给些银钱,这小像就是她的了。
她就把身上不多的零钱放在柜台上。
然后跟着母亲回家,天色暗了。
阿娘很累,推开那扇木门时,把肩上背着的半筐绣品样料放在门边,她扶着门框,出了一口气。
“小荷,你先进去。”
阿娘让她先进去,小荷迈着轻快的步伐:“阿爹,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朝气,屋里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一阵,屋里传来一些声响。
“哎,回来了啊,小荷回来了,今天有没有听阿娘的话?”
“小荷今天很乖。”小荷乖巧的回答。
“小荷来吃饭,”阿娘叫她。
小荷过去看了一眼,垂头丧气:“又是粥啊……”
秦婉君心里一酸,可不就是粥,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
今天交完工钱,勉强买了糙米,薄粥很稀,似乎能照见人影。
今日的配菜,也就是咸菜跟野菜。
她先洗了手,然后端着粥碗走进里屋。
她的丈夫半靠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薄被。
王守诚望着窗子,看见她进来,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顺当吗?”
秦婉君也笑了笑,“也就那样吧。”
王守诚目光落在她如今却布满茧子和伤疤的手上:“婉君,对不起。”
秦婉君垂下眼睛,继续喂他:“说的什么话,有什么苦不苦的。”
王守诚愧疚:“要不是几年前,我非要冒险去深山里采一味值钱的药材,从崖上滑了下来,你也不至于……”
命是捡回来了,可身上受了伤,从此,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为了治伤,家里的钱花光了,秦婉君咬牙扛起了一切,还帮人浆洗缝补,代人写信,只要能换来钱,她什么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