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疑有路

写完这两个字,笔杆上的那股无形之力骤然消失。秃笔失去支撑,“啪嗒”一声倒在黄纸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烛火猛地一跳,恢复了正常的摇曳频率。
屋子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深秋夜间的自然寒意。
秦婉娘虚脱般向后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她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笔,看着黄纸上那两行字和一个勾,还有最后的“契成”,感觉刚才的一切如同一个离奇惊悚的梦。心中陡然空掉一块、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东西的莫名心悸,都在告诉她——那不是梦。
交易,达成了。
娘娘取走了她的代价,而王守诚的身体会好吗?什么时候好?怎么好?
她不知道。娘娘没有说。
巨大的不确定性带来了新的恐惧,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后的、带着悲壮的期盼。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黄纸折好,吹熄蜡烛,摸索着回到床边。
王守诚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秦婉娘躺在他身边,睁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又无声地祈祷。她付出了不知轻重的代价,换回了一个不知何时兑现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生活,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于以往沉重绝望的、微弱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守诚放在身侧的手,冰凉的手指触及他的温热,心中默念:
“守诚,等等我,再等等……也许,天就快亮了。”
郗房星的灵识归于玉石深处。
看来,陶宛溪通过说书先生散布的那些“香火娘娘异闻”,已如投入池塘的石子,漾开了最初的涟漪。至少方才那位名唤秦婉娘的女子,是明确奔着“香火娘娘”之名而来的。
祈愿者心念专一,直呼其名,诚心足够,她便能有所感应,跨越距离现身。
这总好过那些驳杂的古怪仪式,可能引来各路游魂野鬼,平添麻烦与消耗。
虽不惧寻常鬼物,但无谓的争斗与能量损耗,能免则免。
有一个专属的“香火娘娘”名号与相对固定的现身方式,确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牵扯。
如今,只需静待几日。
待秦婉娘之愿得偿,按契还愿时,她便又能收获一份功德。
涓涓细流,终将汇成滋养神格的源泉。
愿力增长,她的灵体便越发稳固,感知的范围亦能随之拓展。
如今,她的感应大致能覆盖金陵城及近郊。
若祈愿者身处更远州县,她便可能无从知晓,错过香火。“此乃一大局限,需思变通之法。”灵识中思绪流转。
纵使她日后能不断壮大,短期内也难以将感应遍及四海。
从前孤身一人,别无他法,如今既有了陶宛溪这位“人间行走”,此事便有了转圜余地。
只是,时机尚需等待。
她的“名声”初起,根基未稳,贸然行事,恐难收奇效,反惹疑窦。
不过,距离“香火娘娘”之名真正于暗流中传开,应不远了。
……鸡鸣三遍,天光微亮。
秦婉娘在硬板床上睁开眼,身侧已空。
她心里一紧,急忙撑起身子,透过破旧的窗纸,看到院中模糊的景象——邻家的赵大牛正将她丈夫王守诚背起,小心地安置在一架简陋的、带轮子的木板车上。
王守诚下半身盖着旧薄被,怀里还抱着一捆绳索和一只破背篓。
“守诚!”她急忙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惶,“你这是要去哪儿?赵大哥,你们这是?”
王守诚身形一僵,没回头。
赵大牛倒是憨厚地转过头,咧嘴笑了笑:“弟妹醒了?守诚兄弟说家里快没米下锅了,他知道后山崖缝里有几丛老药,值些钱,央我背他上去看看。就在山脚近处,不碍事。”
“采药?!”秦婉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这身子怎么去采药!赵大哥你糊涂!他当年就是采药摔的。王守诚,你回来!
钱的事我们再想法子,你不能去!”
她挣扎着想下床。
王守诚终于回过头,晨光映着他消瘦苍白的脸,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婉娘,别闹。家里半粒米都没了,药也断了三天。赵大哥肯帮忙,是情分。我就去看看,不往险处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总得,试试。”
“试什么试!你这身子能试什么!”秦婉娘眼泪涌出来,“你非要我再眼睁睁看你…守诚,我求你了,别去!我今日就去预支工钱,我去求东家,总能熬过去的!”
“预支?你上月的工钱还没结清呢。”
王守诚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婉娘,听话。我很快就回。”他说完,示意赵大牛快走。赵大牛叹了口气,推起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院门。“王守诚!你敢去!你回来——”
秦婉娘凄厉的喊声被关上的破木门隔绝在内。板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
赵大牛闷头推车,半晌才道:“守诚兄弟,何必呢?弟妹说得在理,你这身子,嫂子工活好,总能有口饭吃。我家里也紧巴,这次帮你,是看不过眼,可……”
“大牛哥,”王守诚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就到前边山口吧。你把我放在那片缓坡上,我自己慢慢挪过去看看。你回去忙你的。”
“那怎么行。”赵大牛瞪眼,“说好我背你上去看看就回的!”
“真不用。”王守诚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山峦轮廓,眼神空洞,“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透口气。”赵大牛看着他死灰般的脸色,心里莫名打了个突,想起村里老人说的“心气散了,人也就快了”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依言将板车推到山口一处相对平坦、生着些矮灌木的缓坡,将王守诚连人带被抱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
“守诚,你可别想不开。”赵大牛干巴巴地叮嘱一句,放下背篓和绳索,“我晌午后来接你。”
“嗯,麻烦大牛哥了。”王守诚点点头,目光首首望向山坡下方。
那里草木渐深,再往下,是一处被藤蔓半遮的陡峭崖壁。
赵大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守诚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深秋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缓缓移动着还能用力的上半身,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斜坡下方挪去。
碎石硌得他生疼,泥土弄脏了衣服。他不在乎。是的,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但这并不是他今天执意要来山里的全部原因。婉娘不肯和离。他提过几次,每次她都哭得几乎昏厥,骂他狠心,说若被休弃,她只有死路一条,就算他写放妻书,她也绝不离开这个家。
他信。他的婉娘,外柔内刚,认死理。
可他怎么能拖着她一起死?
不休,是拖累她至死。休了,世俗唾沫也能淹死她,她娘家兄嫂怕是更容不下她一个“被休”的寡妇妹妹。左也是绝路,右也是悬崖。
如果…如果他不在了呢?他死了,婉娘就是寡妇。寡妇虽难,但总比被休的弃妇好听些。邻里或许还能帮衬一二,兄嫂或许碍于名声,也不至于立刻将她赶出门。
她手艺好,总能勉强糊口,不用再伺候他这个废人,不用再日夜辛劳,眼里渐渐没了光。他死了,对她才是解脱。对这个家,也是解脱。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长,紧紧缠绕住他。
他并非真想采药。他是想,从这处当年没有摔死他的崖边,彻底跳下去。
这次,不会再有人救他。
赵大牛晌午后才来,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点一点,终于挪到了崖边。下方雾气氤氲,深不见底,冷风呼啸着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发丝凌乱。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望向村庄的方向。
婉娘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哭,还是在拼命赶绣活?
对不起,婉娘。这辈子,是我拖累你了。
下辈子……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健全的人,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吃一点苦。
他闭上眼,双手用力一撑,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去——
“王守诚!你混蛋!”
一声嘶哑凄厉到极点的哭喊,如同炸雷般在他身后响起!王守诚浑身剧震,前倾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秦婉娘竟跟来了。她头发散乱,满脸尘土泪痕,早上刚换的干净衣裙被磨破。
“婉娘,你怎么来了。”王守诚惊得魂飞魄散,想往回挪,却差点因为失衡摔下去。
“我怎么来了?”秦婉娘边走边哭喊,声音破碎,“我能不来吗?!赵大牛那憨货回去路上越想越不对,跑去家里找我。王守诚,你想死是不是?!你想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她终于来到他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嚎啕大哭:“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秦婉娘嫁给你,是贪图你富贵吗?!当年你身强力壮时我嫁了,如今你瘫了我就该扔下你吗?!是,日子是苦,是难!可再苦再难,只要有你在,这个家就在!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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